“你鬆手。”
杜三娘把秀兒往自己身後拉了一把，背脊抵住賣香料的矮櫃。她二十來歲，額髮還被病後的汗黏在鬢邊，手裡攥著洗得發白的帕子，眼睛卻清醒得很。杜成端著一碗退熱湯站在對面，碗沿己被他捏得發燙，蘇眠一隻手壓著攤板，另一隻手擋在兩人中間。
“我沒碰她。”杜成急道，“三娘，我只是讓秀兒別撞著桌角。”
“你認識我？”杜三娘問。
西市藥行街正擠著午後買藥的人，胡餅爐裡飄出焦香，隔壁賣針線的娘子還在扯嗓子招呼客人。聽見這句，幾個人的腳步都慢了下來。蘇眠沒接話，只把目光投向簷下的裴照薇；她先前想攔的原本是湯，如今卻連這個端碗的人都得重新問一遍。
“蘇姑娘，這湯是安善堂送來的。”杜成壓低聲音，像怕給旁人聽見，“她熱退了兩日，今早又說頭疼。我哪知道她會……”
裴照薇從香料鋪簷影裡走出來。她看見杜成拇指根有一道被門夾過的舊傷，再看杜三娘，發熱時常有的乾紅己退，唇色也不壞，目光落到人身上時卻像隔著一層不相干的霧。
杜成的手一下垂了下去。碗沿磕到桌角，發出一聲輕響。
裴照薇站在香料鋪的簷影下，原本只是陪蘇眠回來取寄在蘇伯處的珠匣。她看見杜成握碗的指頭沾著藥汁，拇指根有一道被門夾過的舊傷；再看杜三娘，發熱時常有的乾紅己退，唇色也不壞，目光落到人身上時卻像隔著一層不相干的霧。
“你不認得他？”她問。
杜三娘有些窘，先朝杜成看了一眼，像怕自己說錯話。“我該認得嗎？”
她說完又低頭去夠腳邊的針線簍，簍蓋上壓著一截藍布。杜成下意識彎腰替她撿起來，順手將藍布卷好，放回簍子最裡層。杜三娘看著他的手，忽然道：“那塊是秀兒冬衣的裡子，別讓她拿去裹糖。”
杜成怔住：“你記得？”
“我記得布。”她將簍子往自己腳邊挪了挪，“也記得這屋裡東西怎麼放。可你一靠近，我就覺得不對。”
小姑娘從攤後鑽出來，抱住杜三孃的膝頭：“阿孃，阿耶早上還給你熬粥。”
“秀兒。”杜三娘抬手摸了摸女兒的頭髮，動作很熟練，“別纏著客人。”
杜成閉了閉眼。他沒有發火，只把藥碗放到一旁，彎腰想把孩子拉開。杜三娘卻往後一縮，肩膀繃得很緊：“你做什麼？”
這一下比不認得更難看。周圍原本豎著耳朵聽熱鬧的人都安靜了些，連賣針線的娘子也把嘴邊的吆喝嚥了回去。
蘇眠把手從碗上收回來，沒再擺出一副要砸東西的架勢，只朝裴照薇使了個眼色。她剛才在巷口見過這隻碗，碗底印著一枚淡青色的蓮紋，和安善堂每天往外送的退熱湯一模一樣。可她記得更清楚的是，前日一個來買珠粉的婦人說起安善堂時，笑著誇那裡治得快，轉頭就問她：“我家那口子說和我成親十年，他騙人吧？”
當時她只當婦人熱昏了頭。
“先別喝。”裴照薇把那碗湯往裡推了半寸，“不是說它一定有問題。你家娘子剛退熱，換藥前總得問清楚前兩日喝了什麼、誰送來的、有沒有留下藥紙。”
杜成看著她，認出她衣領上的海市司魚紋，眼裡那點硬撐著的怒氣慢慢洩下去。“有藥籤。安善堂說怕人領重了，每回都要按手印。”
“簽在何處？”
“家裡。”
裴照薇點點頭，又問杜三娘：“三日前你發熱前，在做什麼？”
杜三娘答得很快。她記得自己在後巷替人縫了兩件夾襖，記得秀兒把線團滾進灶灰裡，也記得杜成那日回來得晚，腳上帶著泥。說到最後一句，她忽然停住，眉心皺起來。
“你怎麼知道我腳上有泥？”杜成問。
“我……看見了。”她望著他，聲音漸漸低下去，“可我不記得你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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