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海市司:我替眾生驗因果》第44章 潮退以後(1)

作者:春潮落硯台·17小時前

陳稅卒把一張空白紙壓在稅卡櫃檯最上頭,紙上只寫了“龍門渡舊案補記”。年輕稅吏問以後是不是誰想寫都能來這裡寫,陳稅卒將筆架挪過去:“願意寫就寫,不願意,也別追著問。”

棚外曬著外案副本,藥具牌拓印壓在石頭底下,蘇眠把幾張孩子寫歪的名字用細繩串起來,掛到最不容易漏雨的樑上。陳稅卒看她拆下發繩當木夾,問字也能賣?蘇眠答當然能,做官的不就最會賣。他又追問今天這些字賣多少錢,蘇眠想了想說至少兩斤麥芽糖;阿豆坐在門檻上吃糖,立刻舉起黏糊糊的手:“我那份要三斤。”

棚裡笑了一陣。笑完後,抱孩子的婦人把兒子的“回家吃糖”摺好,放進衣襟內袋。她沒有把紙交給海市司,只讓周晏之在副本上寫清日期。周晏之寫完,順手把筆遞給她,等她自己按下手印。

另一邊,周嬸正把半塊藥具牌包進舊帕子。她沒問誰該保管,只對陳稅卒說:“我那張紙先放家裡。你若查到阿青的船,來敲門。別半夜來,老骨頭受不住嚇。”

陳稅卒應了。他看著周嬸走出稅卡,又低頭將抽屜裡的舊稅票按時間理齊。那頁空白紙就留在最上頭,誰翻櫃子都能先看見。

裴照薇站在一旁,沒去替他把那張紙說成什麼新的規矩。它只是一個留在櫃檯上的空位,能不能等到下一筆,全看渡口的人自己。可她想,這比把空白藏進司庫深處好得多。

午後,縣尉帶走了封好的急文與銅盤。崔九章也要隨船回長安,接受海市司和京兆府的複核。他臨上船前來稅卡取自己的文匣,短氅仍是那件灰褐色的,衣角比來時多了幾道洗不掉的鹽痕。

“裴蘅的信,我會交進案裡。”崔九章說。裴照薇問原信呢,他從匣中取出雲母夾著的紙頁:“照你立的規矩,原信不能離持有人太久。你拿著,副本隨案。”

裴照薇接過來,沒有說謝。崔九章也沒有等她原諒,只將木匣背好,轉身下了石階。走到船邊時,他回頭看了一眼稅卡棚內晾著的那些紙,神情很複雜,最終什麼都沒說。

船離岸前,陳稅卒從櫃檯裡追出來,把一隻小油布包交給崔九章。裡面是那張被颳去名字的免稅賬拓片,另附一頁說明,寫明原件仍在稅卡,拓片只供複核。崔九章接過後沒有立刻收進文匣,先當著陳稅卒的面讀完,才說會連同自己的知情記錄一併遞上去。

“別替我說好話。”陳稅卒道。

崔九章握著油布包,沉默了一會兒:“我沒有多少好話可說。”

陳稅卒點了點頭,轉身回棚。海風把他的衣角吹得貼在腿上,他走得不快,卻沒有再回頭看那艘船。

裴照薇站在原地,看著船篷慢慢越過礁口。她想起崔九章曾把信藏在雲母片裡,想起陳稅卒把弟弟的名字壓在抽屜最上層。有人守了十二年,守到只剩一件物;有人終於把物交出去,也仍要承擔交出去以後會發生什麼。她沒替這些人下結語,只將錨冊抱在臂彎裡,等船影徹底消失。

回長安的車要等第二日清晨。蘇眠本想去渡口街上再買些耐放的乾糧,轉了一圈,最後只抱回一包椒鹽豆和兩卷空白紙。她說紙比餅便宜,路上還能記賬;周晏之聽了,替她把紙卷塞進防潮的油布袋裡,又把椒鹽豆分成三份。

蘇眠盯著三份椒鹽豆:“我那份怎麼最少?”周晏之說她一路會偷拿。蘇眠嫌他沒意思,他便補了一句,拿的時候給裴照薇留一把。裴照薇坐在臺階上整理錨冊,聽到這裡抬頭:“我聽得見。”

蘇眠哼了一聲,卻從自己那份裡抓出幾粒放到她掌心。豆子烤得脆,鹽味比魚餅重些。裴照薇嚐了一粒,沒說好吃,只把油紙包折回原樣,放到行李最上頭。

傍晚,周晏之從北坡回來,帶回兩塊烤得發熱的魚餅。他把其中一塊遞給裴照薇,另一塊自己拿著,站在潮線外看漁船收網。

裴照薇問查到什麼,周晏之咬了一口魚餅,說丙字救援舟的舊航簿不在渡口,得回長安。她答那就回去查。

周晏之側過臉看她。夕陽落在他袖口那道自己補過的針腳上,針腳比舊袍淺一點,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

周晏之問她不怕線索又斷?裴照薇把魚餅掰開,裡面的蔥香和海味一起冒出來:“怕。可斷了就接,總不能因為怕斷,連線頭都不拿。”

周晏之點點頭,像是早料到她會這麼說。他沒再講那些過於周全的退路,只把自己那塊魚餅掰去一角,遞給正從棚裡探頭張望的蘇眠。

“我不要。”蘇眠嘴上說著,手卻己經伸過來,“你們兩個吃個餅也磨磨蹭蹭,怪不得案子查這麼久。”裴照薇問她明日不是還要跟車回長安?蘇眠嚼著魚餅,含混不清地答回啊,蘇伯還等她報平安,西市的胡餅肯定比這裡不鹹。

陳稅卒從櫃檯後聽見,隔著半扇門喊:“那是你沒吃過渡口新烤的。”

蘇眠衝他做了個鬼臉,抱著半塊魚餅跑遠了。阿豆跟在後頭,糖沒吃完,手裡卻多攥了一張空白紙,像是想學大人寫字,又不知道寫什麼。

裴照薇走過去,將自己的筆遞給他。阿豆拿筆的姿勢歪得厲害,在紙上畫出一條彎彎的線,又畫了一隻大得不成樣子的碗。抱孩子的婦人追來,看見後先要把紙收走,阿豆卻抱住不撒手:“這是糖。”

“那就留著。”裴照薇替他把紙角抹平,“等你會寫字了,再把糖寫上去。”

婦人望著她,想道謝,最後只輕輕點了點頭。阿豆帶著那張紙跑開,風把紙吹得一翹一翹,像一隻還飛不穩的小鳥。稅卡的牆上仍留著空白頁,誰也沒有要求他把這張也貼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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