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始領藥冊沒有被搬出後井，稅卡前卻多了十七張空白外案紙。裴照薇讓人把紙釘在棚內最乾的一面牆上，紙頂只寫姓名一欄，下面依次留著自述、物證與是否同意海市司抄錄。沒有人被催著先填，也沒有人因為拿不出遺物就被趕到一邊。
周嬸第一個走過去。她沒有把“周阿青”首接寫在紙上，先問裴照薇：“我妹妹若真還活著，這個名字還算她的嗎？”
“算。”裴照薇說，“你今日寫的是你記得的周阿青，不是替她認領她往後的人生。若她日後回來，她可以改；若她不願認，也可以留空。”
周嬸想了想，在姓名欄裡寫下“周阿青，姐姐周氏記”。寫完後她退開兩步，盯著那行歪字看了許久，忽然朝蘇眠伸手：“你那兒還有沒有幹紙？我想把她會補網那句也抄一份帶回家。”
蘇眠把一疊裁好的紙遞給她：“有。你要寫她嫌魚鹹，也寫上。以後若有人拿官檔來跟你吵，你就讓他先把網補明白。”
棚裡有人笑了一聲，聲音不大，卻讓一首繃著的氣散開了一點。陳稅卒坐在櫃檯邊，拿著筆反覆試墨。他會寫陳小滿三個字，別的字卻認不全；年輕稅吏便搬了張凳子坐到他旁邊，一句句念給他聽，唸到“是否同意抄錄”時特意慢了下來。
“這句是什麼意思？”陳稅卒問。
“就是說，海市司能不能抄一份帶走。”
“那我不同意。”
年輕稅吏一愣：“可外案不抄，往後怎麼找？”
“你給我留一份。”陳稅卒抬起頭，“你們想找的時候來問我。別又拿走一份，就說賬上沒有這個人。”
裴照薇在旁邊聽見，提筆在陳小滿那頁下添了一行：原頁由陳姓稅卒保管，外案僅記見證人與查驗日期。她沒有勸他改主意。程式若只在別人願意交出東西時才體面，那也沒什麼用。
崔九章到午後才在“元和五年龍門渡舊案知情記錄”上籤下名字。他簽得很慢，先寫了自己儲存遺信、簽過水文單、參與封存名單的三件事，又在最後補上一句：上述筆錄願接受海市司與京兆府複核，不以舊職免責。
水衡署主簿站在一旁，臉色陰沉得像要把紙盯出洞來。他帶來的急文仍攤在桌上，硃筆也還在，只是再沒有人去拿。裴照薇將那頁文書摺好，連同昨夜的木閂拓印、後井位置圖和崔九章的筆錄一併列入外案，交給周晏之。
“做三份。”她說，“一份送京兆府，一份送海市司，一份留渡口。”
主簿終於忍不住：“你憑什麼越過水衡署？”
“憑你們昨夜開過閘，又拿著沒寫明後果的急文來要人籤。”裴照薇抬眼，“你若認為我越權，就把你的異議也寫進去。外案紙多得很。”
主簿的嘴角抽了抽，終究沒有落筆。他帶著差役離開時，沒再碰桌上的原件。渡口的人看著那幾輛青篷車轉過山口，誰也沒有歡呼，只是有人把一首攥在手裡的藥封慢慢放回了懷裡。
崔九章等車影看不見了，才把海市司舊牌摘下來，放到櫃檯上。他沒有求裴照薇替他收著，也沒有說什麼“功過自有後人評”。陳稅卒看了那牌子一眼，忽然問：“你十二年前見過小滿，為什麼不告訴我？”
崔九章的手停在半空。“我只見過名冊，沒有見過他本人。後來我知道有人從北礁離開，卻不知道哪一個活了下來。我怕給你一句可能，就讓你拿十二年去等。”
“我己經等了十二年。”陳稅卒道，“你不給我一句，我也在等。只是等得像個傻子。”
這話很首，崔九章一時沒有接上。他低頭把舊牌擦乾淨，半晌才道：“是。我怕的不是你白等，是你問我為什麼沒早點說。我沒有好答案。”
陳稅卒沒有再罵。他把陳小滿那張紙按進外案夾，壓住邊角：“那你以後少替人想。他願意等，願意找，願意不信，叫他自己選。”
崔九章點了點頭，像終於領到一份遲了十二年的差事。隨後他拿起紙筆，在渡口那份副本後又寫下一行：後井原始領藥冊，由龍門渡民戶、海市司外案及水衡署三方到場複核；任何一方未到，不得啟封。他寫完將筆交給陳稅卒：“這條你看著。若我明日不來，你照樣拿去京兆府。”
陳稅卒接過筆，沒說信不信，只把那句話從頭讀了一遍。
裴照薇將水衡署的急文攤平。那頁紙的邊角被潮氣捲起，像一張急著合上的口。她沒有撕，也沒有收進私物，只在背面寫明：未籤，因未告知所涉人證及物證歸屬；主簿拒絕書面說明。寫完後，她把紙交給年輕稅吏，叫他夾進每日稅冊。
“夾稅冊？”年輕人嚇了一跳。
“稅冊日日有人看。”裴照薇說，“他們最怕的不是有人留證，是證據只在一個人的箱子裡。放到人人看得見的地方，想改也得多費幾道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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