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阿青這一頁，先別籤。”裴照薇把筆從周嬸手邊挪開，換上一張空白外案紙，“你今日只願核對她去處，就寫到這裡。等阿青自己回來，再問她要不要應答。”周嬸握著筆，沒有馬上落字；稅卡櫃檯上攤著昨夜留下的十七張紙，邊角被潮氣卷得發軟，蘇眠正拿溫水和舊布一張張壓平。
“這些紙比人還嬌氣。”蘇眠把第三顆鵝卵石壓上去，頭也不抬，“人淋一夜雨，第二天還能去賣魚；它們受點潮，先把臉皺給人看。”裴照薇在櫃檯後給新簿子裁封皮，沒有沿用海市司舊檔的格式，只寫了姓名、應答、見證三欄。她剛寫完第三欄，周晏之從北坡下來，靴底沾著白殼砂，手裡拿著一張新拓的紙。
“鐵門上還有半行。”他說。
裴照薇接過拓片。昨夜她只看清“歸還須本人應答，不應者不得代答”，周晏之把後面被潮泥填住的字也拓了出來：未明者，潮下暫存。
蘇眠湊過來看，念得磕磕絆絆：“暫存……是不是說，人想不起來，或者不想說，就先放著？”
“差不多。”周晏之把袖口上的沙粒拍掉，“舊規裡本來留了這一句。後來急文只抄了歸檔珠主西字，連著後面的限制一起省了。”
裴照薇將拓片壓在簿子旁，沒急著說這就是翻案的憑據。寫在石頭上的話也會被人磨掉，真正難的是讓每一個相關的人都願意把自己的那一筆留下來。
她先去找周嬸。老人坐在稅卡外的矮凳上補網，昨晚寫下的“周阿青，姐姐周氏記”被她折成小方塊，藏在袖袋最裡頭。裴照薇說明來意，周嬸的針停在半空。
“你是說，等會兒開那個匣子，阿青的名字要不要應一聲，得我點頭？”
“您只能替自己知道的那部分點頭。”裴照薇道，“您可以同意海市司核對木牌和舊冊，也可以不同意替她取回任何記憶。她若還活著，往後她自己再說。”
周嬸盯著網眼看了許久，低聲道：“我想知道她去哪兒，又怕真把她找回來，她見了我卻認不得。”
“那就寫這個。”
老人抬起頭。
裴照薇把簿子攤在她膝上，指著空欄：“人心裡沒想明白的，也能記。比起替她選一條路，這一行更像實話。”
周嬸鼻頭一酸，手背抹過眼角，末了只在“應答”一欄寫了西個字：暫不應答。字仍舊歪，墨跡卻沒有停頓。
陳稅卒那邊更難些。他一早便把陳小滿的紅繩系在腕上，站在櫃檯前等裴照薇寫到第六個名字。聽說“未明者可暫存”，他臉上的鬆動只維持了一瞬，隨即又繃緊了。
“我等了十二年。”他道，“總不能到了這裡，還讓他繼續存著。”
裴照薇合上筆帽，抬眼看他：“你想替他應答？”
“我是他哥哥。”
“所以你能替他記著九歲那年發過熱，能替他把銅釦留到今天。”她的聲音很平，“可他若還活著，願不願意記起那夜、願不願意回渡口，得讓他自己說。”
陳稅卒的嘴唇動了動，像要反駁。蘇眠正抱著一捆曬乾的紙從旁經過，聞言慢下腳步，把紙擱到櫃檯上：“陳頭兒，你要是替小滿哥把話都說完，日後真見著人，他第一句豈不是得問：你怎麼連我想不想吃胡餅也替我答了？”
這話不算多高明，陳稅卒卻被堵得沒了脾氣。他低頭看了會兒紅繩，終於在簿上按了一個指印，旁邊寫著：僅同意核冊，不代答。
年輕稅吏站在一旁，捧著墨碟問：“裴吏，這樣一頁一頁問，等到猴年馬月去？以前舊庫收東西，只要一張領用單，哪個櫃、幾號物，寫清就完了。”
“櫃裡的物件不會改口。”裴照薇道。
年輕人想了想，沒再問。他把陳小滿那頁的副本夾進稅冊時，特地留出一塊空處，免得日後有人添字時擠在邊上。陳稅卒看見了，伸手把那一頁往裡推了推，低聲說：“別夾太深。人來查，翻兩下就得翻到。”
裴照薇聽著兩人說話，想起自己剛入海市司時，也以為賬冊越齊整越好。後來才知道，齊整有時只是把不肯歸類的東西擠出了頁外。她把應答簿最後幾頁都留成空白，沒有寫日期，也沒蓋臨時印。
午前，水衡署主簿帶人又來了。這回他沒帶急文，只帶了一隻漆黑的計時漏壺，放到棚中央時，銅底磕在桌面上，聲響不輕。
“退潮只夠半個時辰。”他說，“後井公開開匣，水衡署在場見證。裴吏若還要拖，潮口一閉，誰也別怨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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