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邊石道，回來時不要走。”周晏之把竹籌插進井邊石縫，又將備用細繩遞給裴照薇，“半個時辰後水會回來。”後井前只露出七級石階，最下面一級還浸在水裡，裴照薇接過繩子說記住了；周晏之看她一眼，提醒她每次都這麼說。
“我哪次沒回來？”裴照薇把繩子繞到腕上。蘇眠抱著外案匣從兩人中間擠過去，嫌他們在井口算舊賬：“再站一會兒，潮水就替你們把路算沒了。”
主簿帶來的差役守在井口外，見證人則站在更高的一層石階。周嬸把半塊藥具牌攥在掌心，陳稅卒的紅繩繞了兩圈，抱孩子的婦人一首用手掌護著孩子後頸。沒人被要求交出原件，裴照薇只讓他們各自把同意核對的紙頁攤開，放在能看見的地方。
兩塊藥具牌嵌進鐵門凹槽，門後的石道又一次露了出來。主簿先要派差役下去，被周晏之攔住。
“原始賬冊在外案複核範圍內。”周晏之舉起限三日的外案令，“先由持牌人、海市司與水衡署各出一人。多一個腳步，多一份說不清的痕跡。”
主簿面色不大好看，最終只帶了一名書手。陳稅卒不肯進井，周嬸也搖頭，裴照薇便讓他們留在門外。她、周晏之、主簿和書手側身入了石道，蘇眠抱著外案匣跟在最後，連鞋底都用布纏了一層，免得滑倒時把紙全撒進水裡。
木匣仍在鐵網後，封蠟比昨日更暗。主簿拿出一把細刀，正要去挑，裴照薇先按住了鐵網邊緣。
“先讀見證文書。”
“裴吏，匣子在這裡，難道還能跑？”
“紙會跑。”她看著他，“人也會。”
主簿的眼角抽了一下，到底示意書手讀。書手聲音發緊，卻一字不漏地念完了姓名、持物、核對範圍，以及那句“未明者潮下暫存”。唸到周阿青時，井外的周嬸開口：“我只許你們看她去處，不許替她應。”
書手停住，望向主簿。
“照寫。”裴照薇道。
她沒有替誰抬高聲音，石道里的水聲卻像因此靜了一點。主簿臉色沉著，親手割開封蠟。賬冊第一頁被潮氣浸得發軟，墨跡仍能辨認：十七名領藥者，各自的領藥時辰、藥具牌號、轉運去處，旁邊另有一列後來添上的“歸檔”字樣。
陳小滿在第六行，去處“北礁”，後面原本被水泡掉的地方，露出半個“轉”字。周阿青在第九行，寫著“留船待潮”，再往下便是“未明”。書手讀到這裡，陳稅卒的手按在石壁上，指腹沾了一層溼苔；周嬸沒有哭，只把木牌攥得更緊。
裴照薇往後翻了兩頁，終於看見那行她昨日只隔著鐵網望過的字：裴蘅，驗珠官，留庫。後面添了一筆極細的朱墨，像倉促間寫下的去處：轉丙字救援舟，待潮送京。
她的目光在“送京”二字上停了片刻。十二年前的官檔寫她伏法，原始領藥冊卻把她記在救援舟上。兩份紙都不能立刻說明她後來活著，可至少有一件事己足夠清楚：她沒有死在那間庫房裡。
賬冊再往下，還有一行被墨水塗過的船次。書手湊近辨認，念出“丙字舟，藥病並載，不入正泊”幾個字，最後一個印卻被刀尖颳得只剩半圓。周晏之取出薄紙覆在上面，用石墨輕輕擦過，印紋漸漸顯出一角水禽翅膀。
“這是轉運記號，不是船籍印。”他說，“寫這行的人不想讓它進渡口正冊。”
主簿立刻道：“一枚殘印，說明不了什麼。”
“說明不了她後來在哪兒。”裴照薇將副本壓好，“能說明當年的死檔沒把話說全。”
井外有人輕輕吸了口氣。周嬸站在門邊，像是想起什麼，又將話嚥了回去。裴照薇沒有追問。她知道此刻每個人都在自己的記憶裡翻找一條船、一件衣、一句沒來得及說的話，問得太急，只會讓他們把原本願意給出的東西重新藏回去。
周晏之沒有問她。他將那行字的位置、頁碼和墨色逐項記進外案，又把筆遞到她手邊。裴照薇接過，先在副本上寫“原冊所見，待三方複核”，隨後才把母親的名字補進自己的錨冊。
就在筆尖離開紙面的瞬間，木匣底下那枚白色珠殼發出極輕的一聲裂響。
它沒有飛起，只在潮溼的木板上滲出一圈淡白的水紋。石道外的海水跟著往上漫，像有人從井底緩慢吐了一口氣。抱孩子的婦人猛地將兒子抱緊，孩子卻抬起頭，望著井裡說：“船門開了。”
主簿臉色一變，伸手便要去取珠殼。裴照薇先用竹夾將它夾進空瓷盞，盞底墊著周嬸同意出借的一小片藥具牌拓紙。她沒碰珠殼，只有水紋沿著盞沿一寸寸亮起來。
周晏之看了一眼水位，聲音壓低：“出來。現在。”
這次沒人同他爭。書手抱著副本先退，主簿跟得很快，蘇眠一手護著外案匣，一手扶住抱孩子的婦人。裴照薇走到門邊時回頭看了一眼，鐵網後的賬冊仍在原處，封蠟被割開，第一頁翻在陳小滿的名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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