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濟會正門前擺著兩排新熬的粥桶,排隊的人從石階一首繞到街口。
裴照薇到時,門房先把她領進偏廳,沒有讓她從施粥的人群裡穿過去。廳裡鋪著厚氈,窗下擱著一隻青瓷水盂,水盂旁壓著三份米藥賬。謝聞策坐在案後,西十上下,青衫洗得發白,左腳確有一點不便,起身時先扶住案角。他手上戴著烏銅戒,戒面磨得很暗。
“裴姑娘。”他朝她拱手,“劉嫂在隔壁,安好。昨夜請她來,是因庫房賬目有錯,怕她被人牽連。”
蘇眠站在她身後,忍不住笑了一聲:“請人查賬,得從窗裡請?”
謝聞策沒有惱。他給三人各倒了一盞溫茶,才說劉嫂的門閂是她自己扣的,後門窗也是她自己翻的。慈濟會的人接她走時,她怕孫子看見,才把鐵匙留給孩子。
“她人呢?”裴照薇問。
“在後院歇著。她一夜沒睡,方才喝了藥。”
“我要見她。”
“自然可以。”謝聞策頓了頓,將手邊的一疊賬推過來,“見之前,先請裴姑娘看完這個。”
賬上列著安善堂近三月的藥材、米糧和藥童工錢。每一項都寫得清清楚楚,最末一頁卻有一欄紅墨:若海市司繼續扣留慈燈啟用簿,下月止供定喘、止血、安神三味藥。
裴照薇看完,沒有立刻翻頁:“這是威脅?”
“是慈濟會的決議。”謝聞策聲音很平,“我個人不贊成,卻也不能拿會中所有捐主的錢替外案做擔保。西市這月發熱的人比往年多兩成,安善堂若缺藥,排在門外的不會是賬簿。”
窗外有人端粥時滑了一下,木勺磕在桶沿上,響聲很脆。裴照薇望過去,看到一個婦人牽著孩子排在最末,孩子咳得臉發紅,仍踮腳去看桶裡有沒有肉末。
謝聞策沒有把這場面指給她看。他只把茶盞往前推了推,像在等她自己看見。
“你們拿走副頁、用夜濟印轉運,也是為了這幾桶粥?”她問。
“為了讓藥和粥能到該到的人手裡。”謝聞策道,“窮人領一次藥,明日未必還在原處。有人病中說自己放不下孩子,退熱後又要把孩子賣掉;有人哭著求忘,清醒了便說自己沒說過。賬房若不記,藥怎麼配?誰先領?誰該複診?”
“所以你替他們留住最怕失去的東西。”
“我替他們留住能救命的線索。”
話到這裡,廳裡靜了下來。謝聞策說得很像在談一筆不得不做的買賣。他沒有裝出慈悲,也沒有把責任推給祝明慈;正因如此,裴照薇反而更清楚他把什麼放在了秤上。
“線索不會在紙裡疼。”她說,“人會。”
謝聞策的手停在茶盞旁。他抬起頭,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一點疲憊。
“裴姑娘見過多少病人守著親人燒到認不出人?”
“見過。”
“那你該明白,救人時不能每一件事都等到圓滿。”
“我不等圓滿。”裴照薇將羅青孃的副頁攤在賬上,“我只問一句:她親自按過印的東西,為什麼還要給你留一份?”
謝聞策沒有回答。他把副頁收回目光外,轉而叫門房帶劉嫂出來。
劉嫂走得很慢,眼下烏青,手裡攥著一隻布包。她見到裴照薇先要跪,裴照薇把她扶住,叫她坐下再說。劉嫂說昨夜謝聞策的人找她核賬,確實沒打她,也沒鎖她,只是讓她在一張“自願交賬”的紙上按印。她不肯,便被告知孫子的藥賬會重新核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