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罐裡的湯沸過了沿，藥童急著去端，袖口又被哭鬧的孩子扯住；另一邊，男人抱著昏厥的妻子闖進安善堂，腳下一絆，夫妻倆險些一同摔在門檻上。裴照薇接住女人的肩，掌心觸到一片灼人的熱，祝明慈己經掀開診案旁的布簾，叫人把窄榻騰出來。
“午後開始燒，傍晚還能說話，方才突然抽過去。”男人把妻子放下，自己也跪在榻邊，“藥喝過兩回，全吐了。祝娘子，你用什麼都行，先救她。”
病人姓羅，二十七歲，西市染坊的絞布女工。她呼吸又急又淺，牙關時松時緊，手臂偶爾痙攣。祝明慈讓丈夫解開她領口，沈青嵐接過脈位，先叫藥童撤掉過厚的棉被，再用溫水擦頸側和腋下。
“還有一劑退熱湯，分三次喂。”沈青嵐吩咐，“她若再吐，側過身，別讓藥嗆進氣管。”
丈夫忙著照做，手抖得木勺碰碗。他叫妻子“青娘”，叫一次便求她睜眼一次，彷彿多喊幾聲就能把人拉回來。羅青娘只在藥入口時咳了一陣，隨後又陷進昏沉。
一刻鐘後，她的熱勢未退，反倒開始胡亂抓扯衣襟。她嘴裡重複一個名字，聲音含混，丈夫湊近聽了半天，以為她喊女兒阿禾，轉身便要去拿問名頁。
裴照薇把紙移開：“她還沒聽過代價。”
“她聽不見！”男人急得幾乎要搶，“你們昨日貼了告示，我也看了。忘人總比死人強。她最放不下女兒，就寫阿禾。”
“正因為她最放不下，才不能由你替她交。”
男人的臉漲得通紅：“她若死了，你替阿禾養娘？”
這話落得很重。裴照薇沒有拿外案身份壓他，問祝明慈與沈青嵐還有什麼辦法。
沈青嵐說，退熱藥尚需時間，繼續擦身、補水，仍有機會熬過去；羅青娘己經出現持續驚厥與神志散亂，拖下去可能傷及腦竅。慈燈珠過去用於這種情形，能否奏效無人敢擔保，風險則是與問名之人有關的識別與情感鬆脫。
“能還嗎？”丈夫問。
“能試，成敗各半，催得太急還會再病。”祝明慈答得一項不少，“也可能只忘一段聲音、一張臉；杜三娘那樣整段關係斷開，屬於重的。”
男人聽到一半便催她開箱。裴照薇卻要求再等半刻鐘，用藥與擦身繼續爭取羅青娘清醒。若她始終醒不過來，外案也不能把丈夫的焦急冒充成她的回答。
“半刻鐘出了事呢？”男人逼問。
“記我的判斷。”沈青嵐接過話，“這一刻還有普通療法可用。她的脈雖亂，未到立時斷絕。你若要找人擔責，先寫我。”
男人被她說得啞了片時，跪回榻邊替妻子擦手。安善堂其他病人被挪到前堂，後院只留必要的人。蘇眠把哭鬧的小孩帶去灶邊，用一把炒豆哄他數數；數到十七時，羅青孃的手臂又抽了一次，指甲抓破了丈夫的手背。
周晏之守在雙鎖木箱旁，外案鑰匙在他手裡。他把啟用記錄、封條與時辰欄全部備好，沒催裴照薇開，也沒借程式替她拖。兩人對過一次刻漏，半刻鐘還剩三十息。
羅青娘在第二次咳出藥湯後睜開眼。她的目光散得厲害，先認出丈夫衣上的染料味，叫了一聲“曹遠”，接著問女兒在哪裡。
曹遠幾乎撲到榻上：“在隔壁嬸子家。青娘，你聽我說，他們有顆珠能救你，可要拿走一個人的記憶。寫阿禾——”
“不寫她。”羅青娘說得很輕，字卻清楚。
曹遠以為她沒聽懂，又把話重複一遍。裴照薇讓他停下，自己俯近些，只說眼下的三條路：繼續用藥等候，可能熬過，也可能驚厥加重；使用慈燈珠，或許能穩住神志，卻會損失與問名之人的聯絡；事後可嘗試歸還，成功與風險都不能保證。
“你可以拒絕。”她最後說，“拒絕也繼續治。”
羅青娘閉眼喘了幾口氣，再睜開時先問：“若寫假的呢？”
祝明慈答，慈燈認的是病中真正牽動神志的名字。故意寫無關的人，珠可能不起效，也可能牽出別的殘憶。
“那寫曹遠。”羅青娘說。
曹遠一下急了：“你寫我做什麼？寫你阿孃，她都死十年了，忘了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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