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種寫法不同的“丙”字攤在外案長桌上：舊義倉賬裡的一筆向左拖長，水路署副簿寫得方正，慈濟會近年貨單則縮成半枚暗記。陶安把它們各描了十遍，連落筆習慣都標在旁邊，仍不肯說三者一定出自同一套編號。
羅青娘夜診後的第三日，裴照薇在海市司召集複核。病人的熱己經退去大半，暫時認得曹遠與女兒；慈燈是否造成遲發遺忘，還需繼續複診。祝明慈送來啟用記錄，沈青嵐補了脈案，誰都沒有把一次好轉寫成慈燈安全無害。
陶安先彙報紙張。他從舊義倉賬頁、十二年前水路副簿和近年貨單上各取了無字紙角，經紙鋪辨認，舊賬與水路副簿同用官造麻紙，慈濟會貨單雖換成便宜竹紙，頁尾裁法卻保留一模一樣的三分缺口。這個缺口原用於夜間摸索分類，甲平、乙一缺、丙三缺。
“所以近年的慈濟會還在沿用舊轉運分類。”他說完，又補上一句，“只能證明分類延續，不能證明經手人也是同一批。”
周晏之把水路圖轉向眾人。水路署一處舊注把“丙字”解釋成第三條出城水道，他查過舊水閘後否定了這說法：十二年前的丙字貨既走南渠，也走漕溝，分類看的是貨物處置方式。
“甲字留本坊，乙字入官庫，丙字交給外來舟船繼續轉運。”他指向舊副簿上的批註，“目的地另記在交接頁。舊義倉這冊的交接頁被水泡毀，只剩兩枚印。”
蘇眠趴在桌邊辨了半天：“說了半日，還是不知道船去哪兒。”
“知道哪條路錯，也省腳。”陶安說。
“你現在越來越像周晏之了。”
周晏之正在核印，聞言道：“他字比我整齊，前程應當更好。”
陶安被誇得耳根發熱，趕緊繼續說第三項。他查到那枚無住處木牌對應的跛腳乞者曾在慈濟會卸過貨。老人記不得賬號，卻記得米袋封口有三種繩結：平結送安善堂，單結送藥行公所，三扣結的從不拆包，首接沿舊漕渠運走。近年問名頁很可能夾在三扣結貨包裡離開西市。
“經手的是誰？”裴照薇問。
“每月換人。老人只認得一輛左輪缺輻的騾車。”陶安把車輪樣子畫在旁邊，“這條還沒核實。”
裴照薇讓他保留“待核”，沒有為了讓推演漂亮便補上空白。桌上的證據目前能連成三段：安善堂收問名頁，舊義倉洗紙編目，慈濟會沿用丙字方式把部分貨繼續轉運。哪輛車、哪艘船、誰在終點接收，都還藏在缺失的交接頁裡。
周晏之提出另一種可能：慈濟會或許只借用了舊編號運米，問名頁仍留在倉內，二者同時出現並不能證明一起出城。陶安不同意，翻出近三月三批貨單。每一批“丙字濟物”的重量都比所列米藥輕西斤至六斤，另有一項含糊的“燈紙”，數量恰與舊倉當月曬乾的問名頁相近。
“相近也可能是巧合。”周晏之說。
陶安這次沒有因他官職高便退回去：“三個月都相近，且每十二頁折一卷，每卷記二兩。貨單多出的重量正好按卷算。若只是米，沒必要記燈紙卷數。”
蘇眠拿起算盤撥了幾下，嫌兩個人都說得繞：“翻成人話，就是他們把紙夾在米袋裡，還認真稱過。”
“大約如此。”陶安說，“但得找到一包未出城的貨，才能寫成確認。”
裴照薇把這一項也列為待核，又讓兩人交換手中的材料。周晏之去挑陶安數字裡最薄弱的月份，陶安則檢查舊水路分類是否可能在近年改義。兩人爭過兩輪，最後刪掉一條過於順手的推斷：問名頁隨丙字貨出倉的機率很高，收貨者卻未必知道袋裡裝了什麼。腳伕、車行和船戶都不能因為接過貨便先被寫成同謀。
“這句留著。”裴照薇指著陶安寫的“尚待開包核物”，“日後抓到車，也先查貨，再問人。”
長案另一端擺著羅青孃的複診頁。她親自選擇問名，與被代答的人走的是同一條紙路；若慈濟會照舊收走這頁，連知情選擇的去處也會脫離本人掌握。裴照薇因此給安善堂補了一條：問名頁原件隨病人意願存放，慈濟會只能收到不含姓名的藥量憑據。
一名水路署主簿等在外案廳外，要求取回十二年前的副簿。他說舊檔未經正式調閱，周晏之憑暫復官職拿走己屬越權；若今日不還，明日便要上報京兆府。
周晏之請他進來，當面出示調令。調令確實只准查“西市疫藥文書”，沒有寫十二年前救援轉運。主簿抓住這一處，語氣越發強硬。
“副簿可以歸還。”周晏之說，“先由雙方核頁數、破損與借出時辰，再將與本案有關的三頁依外案程式封存抄本。你若不同意，也寫在交接欄。”
主簿以為他會拿舊官威壓人，準備好的話反倒用不上。他轉而指責海市司借疫病翻舊案，裴照薇便把杜三娘、賣炭老婦與羅青孃的問名記錄排出來，請他逐一說明哪一份與水路轉運無關。
“我只管簿，不管病人。”主簿說。
“如今簿在管病人。”裴照薇把慈濟會貨單推到他面前，“同一套丙字規矩仍出現在問名頁和貨單旁邊，去處卻沒人肯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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