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明慈把啟用簿搬到外案廳時，懷裡還夾著一隻舊藥箱。
簿子有三冊，紙邊被手汗和藥汁磨得發毛。她沒叫藥童代拿，也沒讓沈青嵐替她說話，只在門口停了一下，將最上頭那冊放到裴照薇面前。
“這是十年來安善堂用過的慈燈記錄。”她說，“前五年由我記，後五年由劉嫂記。缺頁的地方，我會另寫緣由。”
外案廳裡坐著陶安、蘇眠和兩名京兆府派來的書吏。書吏原本只是來旁聽水路倉調閱，見到三冊舊簿，神色都變了。祝明慈若把它們交出，慈濟會不會只追究她一人；那些靠慈燈活下來的人也可能被重新翻出舊事。
“你想清楚了？”裴照薇問。
“沒有。”祝明慈答得很快，“想清楚再交，怕是又得拖十年。”
她翻到最早的一頁。那年西市疫病重，安善堂前堂擠滿高熱病人，慈燈珠剛送來時只有三顆。她記下了每一次啟用、病人症狀和結果，也記下“問名”二字，卻沒有寫清楚誰填、誰同意、誰事後知道。
“我當時覺得，人在燒得說不出話時，先活下來比一張紙重要。”她說，“後來病人越來越多，慈濟會替我添了賬房、紙張和庫房。每回有人說要留副本，我都覺得這能讓治療更穩。治得越久，問得越少。”
沈青嵐坐在窗下配藥，聽到這裡才抬頭：“你問少了，不是因為病人少說。是因為你聽得太習慣。”
祝明慈點頭。她沒有同沈青嵐爭自己救過多少人，只從藥箱裡取出一隻舊銅鈴。銅鈴邊緣有一道裂口，鈴腹刻著“慈燈一號”。她說這是第一顆被送進安善堂的珠，最初並不歸慈濟會，後來謝聞策接手庫房，提出把問名副頁按病情分類，稱之為“息燈”。
“他說有些人一旦再見舊物，熱會反覆。把紙分門別類，日後可避開觸發。”
“你信了？”蘇眠問。
“我看見過病人反覆。”祝明慈望著那道裂口，“我信了一半。另一半，是我沒力氣去追。”
這句話並不比完全相信好聽。外案廳裡沒有人替她找臺階。陶安照著她的話記，寫到“沒力氣去追”時停了一下，問要不要換成“未及核查”。祝明慈搖頭。
“照原話寫。”
陶安便照原話寫下去。
翻到第三冊，裴照薇發現一張夾頁。上面不是病人姓名，而是庫房的“優先順序”：無親屬者、親屬遠居者、反覆發熱者、債務未清者。每一類後頭都畫著不同顏色的點，最末還有一列“可代答”。
“這是謝聞策做的？”
“他同庫房周管事一起定的。”祝明慈道，“我見過這張表，問過一次。他說這是為了在藥不夠時先救最容易失控的人。”
“債務未清，為什麼算容易失控？”
祝明慈沒能答上來。她看著那西個字，像第一次意識到它們寫在紙上。藥不夠時，總有人要被排在後頭；謝聞策把最窮、最孤立、最沒有人替他們作主的人排到了最容易被動手的地方。
門外有人輕輕敲了一下。是劉嫂的孫子，抱著藥碗站在廊下。他聽不懂廳內的賬，只問祖母什麼時候能回家。劉嫂正在後院寫證言，聽見聲音出來，把孩子領到身邊。孩子看見那張“可代答”的表，認不出字，卻本能地把頭埋進祖母衣裳裡。
劉嫂摸著他的後腦，忽然說自己知道周管事每月會選幾戶人家。不是選最重的病，而是選最沒有路的人。誰欠藥錢、誰沒有男人撐門、誰家的孩子尚小，賬房都記得。她過去以為那是為了多送一包藥，後來才發現被選中的人，問名頁從不留在堂裡。
這份口供讓書吏們坐不住了。一人說慈濟會乃民間善會，不能憑几頁舊簿就定罪；另一人則問謝聞策可有親筆指令。裴照薇沒有讓他們立刻爭出結果，只請陶安把簿中所有“可代答”記錄單列出來，與舊水路倉的轉運憑逐頁相對。
“我們不先寫誰有罪。”她說，“先讓每一頁回到原來的人手裡。有人願意證，有人不願意，也都記清。”
周晏之從外頭回來，帶來京兆藥倉的回函。藥倉承認舊水路倉有雙印開倉的規矩，卻稱舊庫符遺失多年，無法配合夜查。回函蓋著官印，措辭一板一眼，像一堵很厚的牆。
蘇眠看完便想罵人。周晏之卻把回函翻到背面，那裡壓著一小道淺淺的摺痕。他說這是水路倉舊式折法，只有值夜人會這麼折，回函的人見過舊庫符，也知道今晚會有人去開倉。
“他們不是不給。”他說，“是想讓我們按他們的時辰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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