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禾躲在曹遠腿後，只露出半邊臉，手裡還捏著一隻被揉皺的紙風車。
羅青娘坐在診案前，己經聽丈夫解釋了兩遍。她認得曹遠，也知道這個孩子常來家裡，卻怎麼也想不起自己為何要在每個藥籤、每條賬頁上寫“阿禾”。她問得很認真，像在問一件與自己無關的舊事：“她是誰家的？”
曹遠的臉一下失了血色。他蹲下來，想把孩子往前推，又怕嚇著她，只好用手託著阿禾的背：“是我們的。她叫阿禾，是你取的。”
阿禾聽見“我們的”，抬頭看母親。羅青娘也看著她，眼裡並非全然陌生，只是那種熟悉沒有地方可以落。她伸手替孩子撫平紙風車的角，動作很輕，問她幾歲、平日睡在哪間屋。
孩子一一答了，答到最後忽然問：“阿孃，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前堂一時沒人說話。沈青嵐在旁邊磨藥，石臼裡的藥杵停在半空。裴照薇知道這不是一句能靠解釋抹平的話。羅青娘也沒有馬上去抱孩子，她只是把手收回來，指尖在膝上停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說，“可你哭的時候，我還是難受。”
阿禾聽不懂這算不算答案，眼淚卻先掉下來。曹遠想替妻子說幾句，被羅青娘抬手止住。她問祝明慈，若把記憶強引回來，能不能想起孩子。
祝明慈看了一眼問名頁的封存欄，答得比從前慢：“能試。可你前次用過慈燈，熱剛退，強引會再傷神志。未必全能回來，也未必只回來你想要的。”
“那就不試。”羅青娘道。
曹遠猛地抬頭：“青娘。”
“她在這兒。”羅青娘摸了摸阿禾的頭，“我今日不記得她從哪裡來，不代表她今日不能跟我回家。你別替我急著把舊日塞回來。”
這句話說完，阿禾終於肯靠近些。羅青娘讓她坐到身邊，把紙風車放在兩人中間。她仍不知道孩子為什麼叫這個名字，卻記得孩子怕鵝，也知道回家路上有一口容易絆人的井。那些被拆得零碎的生活細目，比一聲“阿孃”更先替她搭出一條路。
裴照薇將舊水路倉找到的紙片放到診案上。羅青娘看完，臉色漸漸冷下來。
“這是我寫的嗎？”
“應當是你在問名頁副本上留下的。”
“我沒同意送走。”
“我知道。”
羅青娘把紙片壓在掌下，掌心很穩。她問能不能把它帶走，裴照薇說可以，外案只留摹本。她又問能不能作證，證明自己的字被人拿去用了。曹遠立刻說她身體還虛，不如等幾日。羅青娘抬眼看他，沒生氣，只問：“你怕我受累，還是怕我又忘？”
曹遠被問得說不出話。
“兩樣都怕。”他終於承認。
“那你怕著。”羅青娘把紙片摺好，“我也怕。可這回怕歸怕，字得我自己寫。”
陶安取來外案紙，先念清楚她可以寫什麼、不願寫什麼。羅青娘只寫了三條：她未授權慈濟會轉存副頁；她同意外案核查紙路；她不同意任何人以“為她好”為名催引記憶。每寫一條，她都停下來問一遍，確保自己聽清。
曹遠站在旁邊，手裡還攥著阿禾的紙風車。等她寫完，他才輕聲說自己也願意籤一張，承諾不再拿婚書和舊日來逼她恢復。
羅青娘看著他，像是第一次認真打量這個相處八年的男人。她沒有誇他，只把紙風車塞回他手裡：“那你先學會把這個補好。明日阿禾要拿去給街口的張婆看。”
曹遠低頭看見風車折斷的一角，忙說自己會。阿禾不放心，跟著補了一句：“你別用漿糊，阿孃說會皺。”
羅青娘聽見“阿孃說”三個字，眼眶忽然紅了。她沒有追問那句話的來處，只把阿禾的手握住。手心裡有點涼，孩子卻沒有鬆開。
午後，慈濟會派人送來一車止血藥。車上附著新公文：春末義診照常，願領藥者可先在“安康簿”上留名，以便災後追訪。紙上沒寫問名頁，卻要求填寫同住親屬、舊病與最常夢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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