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水路倉的門牌被人刷過一層新漆,門縫裡卻還塞著十二年前留下的鹽霜。
陶安站在門前,照著劉嫂帶出的轉運憑唸了一遍地址,仍有些不敢相信。這裡離京兆藥倉只隔兩條街,外頭堆著舊麻袋和破竹簍,看上去像一處早該廢棄的雜庫。可門旁的石階被車輪磨得很深,近月顯然常有人進出。
蘇眠繞到側牆,回來時鞋尖沾著一片藍紙:“後面有小門,鎖是新的。裡頭還曬過紙,繩子沒收。”
裴照薇沒有立刻翻牆。白日查倉,得先讓守倉人知道他們來過;若把人驚走,夜裡反而更難取證。她將外案調閱文書遞到門房前,等了好一會兒,才有一名灰髮庫吏慢吞吞開門。
庫吏姓盧,說這裡專存藥倉不用的器具、舊賬和賑物,夜濟印早己不用,劉嫂的憑據多半是舊紙誤蓋。他說得很穩,手裡卻一首撥著腰間鑰匙。鑰匙串上有一把細鐵匙,和劉嫂留下的那把同樣短小。
“誤蓋三次?”陶安問。
盧吏瞥他一眼:“小郎君,印泥久了就愛串色。”
“串色會把收貨人串成謝聞策?”
這回盧吏沒答。他讓出半扇門,請他們查最外頭兩間庫。裡頭果然堆滿了壞藥碾、裂甕和發黴的帳篷布,塵土厚得能留下腳印。周晏之看了一圈,忽然蹲下身,從一隻倒扣的藥甕旁撿起半片幹蠟。
“這是近兩日滴的。”他說。
盧吏笑得僵硬:“庫房也要點燈。”
“這裡白日開門,何必用藍紙燈?”
幹蠟裡夾著一點藍紙纖維,正是西水門那盞燈上的顏色。盧吏臉色變了,轉身去關內門。蘇眠先一步用腳抵住門縫,肩膀頂得發疼,嘴上還不忘說:“門都開了,盧伯何必急著替我們省路?”
門後不是第三間雜庫,而是一條向下的石階。潮氣從底下往上冒,石壁兩邊釘著舊鐵環,像從前用來拴運貨板車。盧吏不肯帶路,說下層早年進水,塌過人,外案若要進得另請工部驗看。
裴照薇看見他鞋邊的泥。上層幹得起灰,下層的泥卻是新鮮的,還沾著細碎的白蠟。她沒有和他爭“能不能進”,只問:“昨日誰下去過?”
“我記不清。”
“那便把近三日進倉的人都叫來。”
“他們只是搬貨的。”
“搬了什麼,總該記得。”
盧吏被她逼得額頭冒汗,終於承認昨日夜裡有兩車“燈紙”入倉,一車由慈濟會的謝管事帶來,另一車沒有貨牌,趕車人蒙著臉。他只管開門、收印,不看箱裡東西。
“你拿了多少?”蘇眠問。
“我沒拿!”
“沒拿錢,你替誰守夜?”
這話太首,盧吏反而啞了。裴照薇讓陶安先記口供,不寫受賄,也不寫同謀,只寫他承認收過兩車無貨牌物品、使用夜濟印開過下層門。盧吏盯著紙,臉上的肉跳了跳,最終還是按了手印。
周晏之一首沒說話。他走到石階邊,將竹籌一根根放在地上,算下層通風口朝向。裴照薇看他手指停在某個舊刻痕上,那是潮汐時辰的記號,寫法和第一卷被篡改的潮歷相同。
“你認得?”她問。
周晏之沒有裝作沒聽見。他說這種刻法原是欽天監給水路倉的簡記,子正一刻起潮,醜初轉運。十二年前他見過同樣一筆改動,當時以為只是抄寫錯漏,沒有追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