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鐘敲到第三下，舊水路倉外己經圍了不少人。
有人是聽見夜裡封閘來的，有人是藥倉僱的腳伕，也有人單純想知道慈濟會的謝管事為什麼站在門口、身邊還放著三隻貼了封條的灰箱。裴照薇趕到時，周晏之正讓文書吏逐項核對扣船、扣箱和夜濟印的緣由。謝聞策坐在石階上，衣襟沾了潮氣，仍沒失了體面。
“你不進去看看？”他問。
“我會看。”裴照薇說，“先讓大家知道為什麼不能由你一個人說裡面有什麼。”
她當著見證人的面唸了開倉筆錄：無貨牌夜運、問名副頁轉存、息燈冊分級、舊丙字轉運單。唸到羅青娘副頁時，圍觀的人群裡起了一陣很低的議論。有人說慈濟會施藥多年，哪能因為幾張紙就被說成害人；也有人問自己的名字會不會也在箱裡。
裴照薇沒有叫他們安靜。她等聲音散了一點，才說每一隻箱子都要先核對來處，再由當事人決定是否檢視、是否調取。外案不會當街拆讀病人的舊事，也不會讓慈濟會繼續私存。
“那藥呢？”一個抱孩子的男人問，“你們封倉，明日義診的藥從哪兒來？”
這個問題沒人能替她輕鬆回答。謝聞策抬起眼，像早就等著這一句。
“安善堂缺的三味藥，慈濟會庫裡都有。”他說，“外案若繼續扣賬，供給就會斷。你們要查我，可以；別拿病人的命和我賭。”
人群又開始躁動。蘇眠站在後頭，差點被人擠到牆邊，索性踩上石墩喊了一句：“藥在不在倉裡，跟紙該不該偷拿，是兩回事。你們要領藥，去安善堂問，別在這兒替別人背賬。”
她嗓門不大，偏偏西市人都認得她。有人問安善堂真有藥嗎，蘇眠便把祝明慈昨夜寫的替方和糧鋪賒來的米單舉起來。那不是足夠撐一個月的底氣，最多撐七日；可至少不是一句空話。
祝明慈隨後從人群后走出來。她一夜未睡，眼裡全是紅絲，仍把春末義診的告示貼到倉門上。告示寫得很首：義診照常，急症先治；慈燈珠暫停批次使用；任何人不得因不填安康簿而被拒藥；己領過慈燈的人可自行決定是否核對舊頁。
有人認出她，問她從前是不是瞞了事。祝明慈沒有躲，說是。
“我救過人，也替人壓下過不該壓的事。”她說，“這兩件都是真的。”
她沒求原諒，只請願意領藥的人明日照常來。人群裡有一陣沉默，最先動的是一個賣菜老婦。她將懷裡咳嗽的孫女往前抱了抱，問退熱藥還夠不夠。祝明慈點頭，親自帶她往安善堂走。
謝聞策看著這一幕，嘴角動了一下。他沒有笑，只問裴照薇：“你以為七日能搭起一套新賬？”
“搭不完。”
“那你仍要拆？”
“先把人從你賬上拿下來。”
裴照薇讓陶安將息燈冊的編號抄成兩份：一份封存，另一份只保留對應當事人的查詢號，不寫親緣和病情。這樣即使外案的人要找人，也得先由對方認領，而非拿著一串最怕失去的名字逐戶敲門。
周晏之聽完，補了一條：舊水路倉下層暫由京兆藥倉、海市司與里正三方共鎖，任何人開門都要三方同時在場。文書吏本想反對，見夜濟印還壓在證物袋裡，只能在新封條上蓋了印。
謝聞策終於失去了一點耐心。他說外案把事情弄得太慢，明日若有病人等不及，裴照薇要不要親自去解釋。
“我會去。”她說，“你也去。”
“我己被扣在案。”
“你還沒被定罪。慈濟會的藥、賬和人手怎麼接上，不該只留給明慈一個人收拾。”
謝聞策看著她，彷彿第一次明白她並不打算用抓走一個人來結束這一案。他想把責任縮成一間庫房、一套舊賬，裴照薇卻要讓每一筆被藏起來的選擇回到明處。
午後，外案廳開始接待認領舊頁的人。來的人裡有哭著要立刻找回記憶的，也有隻想確認紙是不是還在的。羅青娘帶著阿禾來得最晚。她沒有要求開箱，只把自己的查詢號收進荷包，問裴照薇能不能等女兒再大一點再決定。
“能。”裴照薇說，“你什麼時候來，都能先問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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