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邊那排藥先停一停。”劉嫂攥著木牌,聲音己經發啞,“祝娘子交代過,裡面剩的青蒿要留給兩個高熱的孩子。再照原來的方子往外發,今晚便有人無藥可用。”
前堂一下靜了。領到藥的人抱緊紙包,排隊的幾戶卻往前擠;最末那個抱孩子的男人沒有出聲,己經把領藥牌攥出了摺痕。
舊水路倉開封才過半日,安善堂的藥先見了底。祝明慈將三隻空匣平碼在診案上:石膏只夠五日,黃芩能撐七日,最缺的青蒿原本由慈濟會城北藥倉按月撥送,今晨卻被人攔在坊門外。送貨短帖避開了謝聞策的署名,紙尾蓋著五家捐主的私印。
“送貨的人只肯在坊門外傳話。”劉嫂看了一眼那些空匣,“他說慈濟會的賬被外案扣了,誰再把藥送進來,日後出了差錯便要由誰擔。可我問他病人今日怎麼辦,他連車簾都沒掀。”
蘇眠從門外擠進來,肩上還掛著兩隻借來的藥簍:“說得好聽。我去問了,五家裡有三家怕自己的舊賬被翻出來,另外兩家在等誰先低頭。車都在北坊,連封繩也沒拆。”
裴照薇沒有叫病人繼續等。她讓祝明慈先按輕重重新分藥:急症照方給,能用替方的當面說明,慢症者若願等,留下住處,藥到後由外案補送。阿菱抱來一塊新木板,把“問名”兩字塗掉,改畫成紅、黃、青三隻藥碗。
隊伍重新動起來,卻比往日慢。一個老婦聽說替方苦,追著祝明慈問了三遍會不會傷胃;旁邊的腳伕嫌她耽擱,話到嘴邊,看見她走路要扶牆,又把碗讓到前頭。前堂重新有了藥杵聲,躁意並未散去,只是暫時有事可做。
謝聞策坐在外案廳東側,門沒有鎖。他昨夜被請來問詢,官府尚未定罪,今日仍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青衫。聽見前堂的動靜,他把一張城北藥倉的舊圖推到桌邊。
“城北倉裡的青蒿、石膏和止血散足夠撐過義診。”謝聞策把舊圖推近了一點,“可是庫門認慈濟會的蓮紋印,也認水路署的潮印。你們扣下夜濟印以後,兩枚舊印都不在安善堂手裡。藥就算堆到屋樑,也走不到前堂。”
裴照薇站在門邊,仍讓那張圖停在他手旁:“你既然把倉圖拿出來,心裡應當己經有了開門的條件。你準備讓誰去開,又要安善堂交還什麼?”
“我可以出面,讓五家捐主繼續認這批藥。”謝聞策看向祝明慈,語氣終於露出一點急迫,“安善堂仍按慈濟會原來的辦法領藥,安康簿等義診結束以後再議,息燈冊可以留給外案複核。你們當然要查,可病人的熱不會等你們把每一頁賬都辨乾淨。至少先讓我把還能做事的手留下。”
祝明慈望著診案外那幾張燒紅的臉,遲遲沒有接話。裴照薇等她把呼吸壓穩,才對謝聞策說:“你可以聯絡捐主,把藥送回來;慈濟會不能借供藥重新拿走問名頁。倉裡開出多少藥、經誰的手、送到哪一坊,當日都貼在堂前。至於舊頁,仍由病人本人認領,捐主也不能拿一車藥換一眼名單。”
謝聞策聽完,唇邊那點笑意很快淡了:“五家捐主今日連我的話都未必肯聽。你把他們看舊賬的路也堵住,憑什麼讓他們繼續掏藥?”
蘇眠把藥簍往地上一放,竹底撞得一響:“那就把他們今日扣車的短帖拿出去。西市人看不懂你們那些印,卻認得誰家的招牌。病人燒著的時候,哪家把藥車停在北坊,訊息不用半日就能傳遍兩條街。”
“你若真把事情鬧到街上,最先丟飯碗的是替他們趕車的人。”謝聞策看了眼門外,“捐主躲在宅裡,車伕卻要日日從西市經過。你罵得到東家,未必護得住下面的人。”
蘇眠張口要頂回去,裴照薇先接過了那張短帖:“他說的這一層風險確實存在,我們不必拿車伕替東家受罰。先請五家各派一個能落名、也能作主的人來。願意繼續供藥的,外案把藥物與問名分開寫清;不願意的,也請他當著領藥人的面,把扣車的理由說完整。”
午後,五家捐主來了兩家。一個帶著賬房,一個只帶了家中管事。賬房先問舊賬會不會追查,管事卻盯著門外咳嗽的孩子,催他們趕緊開倉。兩人在廳裡爭了半刻,最後都肯在臨時供藥書上落名,條件是官倉有人共同驗收。
帶賬房來的陸家曾以亡女名義捐過三年石膏。賬房壓低聲音告訴裴照薇,陸家姑娘生前也用過慈燈,家主真正怕的並非查銀錢,而是外案順著舊頁把姑娘忘過誰、說過什麼都貼到街上。另一家的管事聽見便惱了,說自家送的是藥,憑什麼陪慈濟會背藏紙的罵名。
“陸家怕的這件事,正好說明兩份記錄必須分開。”裴照薇把供藥書轉給賬房,上面只留下藥名、斤兩、經手人與去處,“姑娘的舊頁由她本人留下的授權決定。捐藥的人不能借此檢視,外案也不會把她忘過誰貼上街,替陸家換一個清白名聲。今日這張紙,只管陸家送了多少藥。”
第西家只把兩簍黃芩停在坊口,車伕怕擅自卸貨丟了差事。抱孩子的男人替他看車,陶安則寫明“貨己到、車伕未獲授權交付”。半個時辰後,東家的卸貨短帖終於送來。
這條件把事情推到了周晏之那裡。他從水路署調舊轉運簿尚未回來,送令的官差卻先到了。那人不肯進安善堂,只在門口展開一道新文書,叫周晏之親自接旨。
陶安看過副署,臉色發緊:“臨時復授水路司歷,準調城北藥倉,首到春末義診結束。”
方才因缺青蒿改用替方的孩子在這時吐了藥。父親抱著他衝回診案,祝明慈立刻重新施針,阿菱跑去找剩下的半包舊藥。門邊所有人都看見了:文書上的“三日覆命”尚能商量,孩子今晚的高熱不能。
蘇眠聽見“準調藥倉”,肩膀先鬆下來,目光落到附頁時又重新繃緊:“這枚印確實能讓藥車走起來。可他們既給周晏之開倉的權,又逼他把北礁舊檔送回去,這份便宜恐怕不是白給的。”
陶安沒答,把文書翻到附頁。附頁只有兩行:凡涉十二年前丙字轉運、北礁暫寄之舊檔,一律封存上交;私留、謄抄者,按洩露水路軍機論。
謝聞策坐在屋裡,聽完附頁並不意外。他隔著半扇門看向那個吐藥的孩子:“倉裡剩下的藥只夠七日,北礁舊檔一交便可能再也拿不回來。裴照薇,你現在總得告訴這些等藥的人,你準備先保住哪一頭。”
裴照薇先等祝明慈替孩子重新穩住脈象,才把文書交還官差:“這道令點名要周晏之接印,代價也該由他親自聽明白。請你在這裡等他回來。在那之前,外案不會替他答應交出任何一頁舊檔。”
官差收起附頁,仍站在門檻外。天色漸暗,領完藥的人從他身旁繞出去,都忍不住看一眼那身水路署官服。最後一輛空藥車停在街口,車伕沒有卸轅,也沒有離開。
。來回之晏周到守口街在算打,系新重繩的半一了卸把伕車,草枯邊轅著啃頭低子騾。印的來起新重車讓能枚一等在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