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海市司:我替眾生驗因果》第74章 葯香止於長街(1)

作者:春潮落硯台·16小時前

“別碰她!那碗裡有忘人的東西!”

賣菜老婦一巴掌打翻藥童手裡的湯,黑褐藥汁潑過石板,沿著菜筐底淌進街縫。她懷裡的孫女燒得臉頰通紅,眼睛己經睜不開,老婦仍抱著孩子往後退。兩旁原本等藥的人被這一嗓子驚散,安善堂門前很快空出一圈。

阿菱蹲下去撿碎碗,手背被瓷片劃了一道。她顧不上疼,抬頭便喊:“這是普通退熱湯,沒過慈燈,也沒填問名!”

“你們昨日也說名字自己寫。”老婦聲音發抖,“今日街上都傳,領過一碗粥的人早被寫進九十七個空格。誰知道藥裡還藏著什麼?”

裴照薇從人群后進來,目光先落到孩子身上。孩子的呼吸又短又急,手腳己經開始發涼。祝明慈己讓人在門內鋪好窄榻,只要老婦再退三步,便會錯過最穩妥的施救時機。

裴照薇沒有先碰那碗藥,只問老婦:“孩子從昨日發熱到現在,吃過什麼,又喝過哪一副藥?你慢一點說,別漏了時辰。”

老婦沒料到她先問病情,嘴唇抖了兩下:“今早只吃了半碗米湯。她嫌藥苦,我又聽見街上那些話……昨日煎的那一碗,我也倒了。”說到最後,她把孩子往懷裡藏了藏,彷彿這句承認會招來責罵。

祝明慈聽見,臉色沉下來:“她高熱至少兩日。再拖,抽搐起來便不是一碗藥能壓住的。”

老婦聽見“抽搐”,手臂反而收得更緊:“你們是不是又要我按什麼紙?我若不答應問名,你們還肯不肯救她?”

“救孩子不需要你拿名字來換。”裴照薇讓阿菱搬來藥罐、方籤和一隻新碗,當街把煎藥剩下的藥渣攤開,“這一罐只有青蒿、石膏和甘草,藥從城北官倉來,開倉文書掛在門內。你可以親眼看,也可以請街上懂藥的人替你驗過以後再決定。”

旁邊藥鋪的老夥計被人推出來。他捏起藥渣聞了聞,又嚐了一點湯底,確認沒有白蠟、井水和珠粉。老婦仍不敢接,問若孩子喝下去以後認不出她,誰來賠。

老婦問完,街邊竟沒人敢替藥堂作保。病中本就可能神昏,慈燈舊賬又讓所有偶然都變得可疑。裴照薇只能把風險說到能看見的地方:“她現在己經開始說胡話。你若同意,祝明慈先施針降熱,再喂半碗普通藥。全程在街上,藥罐不離你眼前,不取名字,不進後院。她醒後若記憶有缺,外案當場記錄。”

老婦盯著那攤藥渣,仍不肯鬆手:“我若驗過以後還是不敢讓她喝,你們會不會從我懷裡搶人?”

“我們不會替你作這個決定。”裴照薇迎著她的目光,“但祝明慈必須把不施救的後果告訴你。孩子正在惡化,你有權拒絕,也得先知道自己拒絕的是什麼。”

老婦低頭叫了兩聲孫女的乳名。孩子毫無反應,身體忽然向後一弓,牙關緊緊咬住。祝明慈不再等,先將一卷乾淨布塞進孩子齒間,免得咬傷舌頭,同時讓老婦自己決定要不要把人放到榻上。

老婦終於鬆手。

街邊臨時支起布簾,外側始終留著一面。沈青嵐從堂內取針,祝明慈按住孩子腕脈,阿菱重新舀藥。裴照薇沒有站在旁邊繼續講規矩,轉身去問是誰先傳“藥湯偷名字”。

訊息從西坊米鋪傳來,又從腳店傳到藥行,最早說這話的人己找不到。蘇眠跑了兩條街,記下七戶把藥倒掉的人家。其中兩名病人己經重新發熱,另有一戶把安善堂送去的米也退了回來。

蘇眠把七包退回的藥放在案上,最上面一包還沾著門口的泥:“我們派人挨家解釋,只會讓他們覺得安善堂急著遮醜。最好讓真正喝過普通藥的人自己說,也讓不肯喝的人把害怕的緣由說出來。兩邊都聽見,街上的話才不會只剩一種。”

裴照薇請昨日自願查詢舊頁、今日仍來複診的人坐到門外。有人願意說自己喝的是普通藥,有人不願被圍觀,領完便從側門走。藥堂把每一罐藥的來源、方子和是否使用慈燈分別掛出,願意開口的人坐在哪裡、說到哪一步,全憑他們自己。

蘇眠帶著阿菱去請那七戶回來驗藥。第一戶隔著門把藥包扔了出來,罵她們拿窮人的腦子試燈;第二戶的男人燒得站不穩,妻子卻怕被鄰里看成貪藥,硬說己經好了。阿菱把藥包撿起,當場拆給她看:“你不信安善堂,可以請藥行另煎。人先別熬壞。”

女人盯著丈夫打顫的腿,咬牙把他們領到街尾的小藥鋪。老掌櫃按方重新配了一副,藥錢由她自己付,服藥時也沒讓安善堂的人進門。蘇眠把這一條照實寫進街頭告示:病家不認安善堂的擔保,另鋪複核後自願服藥。圍觀者有人嫌這一行寫得難看,祝明慈卻叫藥童把字貼正。

“真話本來就不替誰長臉。”她說。

兩戶拒絕者中,有個獨居老篾匠堅持來街上退藥。他走到安善堂對面便一頭栽下,額角磕在竹筐邊。圍觀者以為藥堂要趁人昏迷灌藥,祝明慈先讓相熟鄰人驗過藥包,又請兩名街坊按住抽動的腿,當街施針。老人醒後仍不肯喝安善堂的湯,祝明慈便把方子交給他侄兒,讓他們去任意一家藥鋪復配。她救人,也把拒絕的餘地完整還了回去。

午後,城北藥車終於到了。周晏之隨車回來,身上仍是舊袍,腰間多了一枚水路署臨時牌。他沒往人群中央站,先讓車伕開啟第一擔青蒿,請藥行公所、外案和兩名病人家屬共同驗封。

一個水路署小吏習慣性叫眾人先按驗收名冊。周晏之把名冊收回:“藥驗完再按。病人只證明自己看見什麼,不替官倉保證整批貨。”

小吏提醒他剛復職,不宜處處改舊例。

周晏之仍在核對封繩,頭也沒抬:“我正是因為舊例己經惹出麻煩,才被臨時叫回來。你若覺得改動不妥,可以把異議寫進驗收簿;先讓病家替整批官藥擔保,這一條今日不能照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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