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聞策把葛婆叫成“柳嫂”時，門外正有人替他數十年來救過多少條命。
葛婆就是在查詢紙上畫石榴樹的賣炭老婦。她今日終於來認編號，進門前還特意洗過手，指甲縫裡仍嵌著洗不淨的炭黑。謝聞策看見她，先問柳家小兒的喘症是否好了，語氣熟稔得像真記得她。
“我姓葛。”老婦坐下，將舊藥牌拍在案上，“我家沒小兒。石榴樹後頭住的柳嫂，六年前就死了。”
謝聞策臉上的從容裂開一線。他低頭去看藥牌，乙西十三，領過三次粥、兩次風寒藥，未啟慈燈。安康簿卻將葛婆和柳嫂歸在同一欄：寡居、無成年親屬、可由里正代答。
謝聞策低頭重看那張藥牌，先前的熟稔己經掛不住：“賬房謄錄時把兩戶合在了一處。我記住了柳嫂孩子的喘症，方才卻順著簿上的編號，把那段舊事安到了你身上。”
葛婆盯著他，半點臺階也不肯留：“你隔了六年還記得她家孩子喘，卻不記得坐在你面前的人姓葛。謝會首，你們究竟是在救人，還是隻要藥方和編號能對上，坐在這裡的是誰都一樣？”
柳嫂六年前病故後，剩餘的兩頁問名副本沒有歸還，編號被順延到葛婆名下。後來慈濟會每次統計“可代答”人數，都把一死一活算作同一戶。葛婆若在春末義診使用慈燈，系統會先呼叫柳嫂留下的親緣頁；至於她會忘記誰，沒人核過。
葛婆用指甲敲了敲自己的藥牌：“你們把一個死人和一個活人塞進同一格，往後慈燈抽走誰的記憶也沒人管。這樣的賬，你還要叫它救人的次序？”
謝聞策沉默了一會兒，才把聲音壓低：“十年前西市病得最重的時候，一日要收幾百張藥牌。人手不夠，藥也不夠，賬房若不合並相似的戶，後面排隊的人連藥都領不到。我當時同意這樣做，是因為我以為先把藥發出去，錯賬以後還能補。”
“可你們後來補過嗎？”葛婆把兩張粘連的舊頁推回去，“我今日領到的究竟是給葛婆的藥，還是柳嫂那一格里沒發完的藥？”
“藥方和分量都按你的病症開，沒有作假。”謝聞策說完便停住了，因為葛婆的神色己經告訴他，這個回答避開了什麼。
“藥是真的，所以名字寫錯便不算錯？”葛婆把自己的藥牌收回袖裡，“你記得怎麼治我的咳，卻沒給我留下做葛婆的地方。”
葛婆拒絕認領柳嫂的舊頁，也不準外案銷燬。她要求先找到柳嫂仍在外地的女兒，由對方決定母親留下的東西怎麼辦。陶安把兩戶編號拆開，在葛婆的查詢頁上寫明誤合原因。葛婆看完，拄著炭擔起身。
“你下回再叫錯，先問樹。”她對謝聞策說，“我家門口那棵結酸果，柳嫂家的只開花。”
裴照薇等葛婆走到門外，才把息燈冊翻到那一頁：“你剛才說這些舊頁後來還能補。那二十七批標作‘北礁暫寄’的灰箱，究竟被送到哪裡去補？”
謝聞策捏住烏銅戒留下的淺痕，答得比先前慢：“北礁指的是一種水路狀態。”
陶安抬頭。周晏之今日被水路署叫去交印，沒有在場。裴照薇讓書吏請來城北藥倉的舊車伕，並將水路圖攤開。謝聞策仍不肯把話說成認罪，只逐項解釋慈濟會如何處理“息燈”後的舊頁。
問名副本經千燈井水洗去浮墨，留下可供慈燈辨認的親緣痕。己經由本人領回的記作“歸岸”，願意繼續封存的記作“靜燈”，無人認領、合戶不清或被家屬代答的，則裝入灰箱，標成“北礁暫寄”。
“北礁是等待轉舟。”謝聞策道，“貨先從舊水路倉送到城北接舟點，等丙字夜船經過，再交給水路署的人。”
“慈濟會把箱子交給水路署以後，船還會往哪裡走？”裴照薇把手指停在圖上的第三水柵，“你經手這麼多年，總該見過一張下游回條。”
“我確實不知道最終的停靠地。”謝聞策抬起眼，“慈濟會只負責把灰箱送到城北接舟點，後面的船不報姓名，也不留船籍。我若越過那條線追問，和灰箱一同來的丙字藥材也會停。”
蘇眠在門外冷笑：“你能把柳嫂的病記六年，偏偏不記得箱子去哪兒？”
裴照薇沒有順著他的辯解爭。她請舊車伕進來，讓他按自己走過的路線在圖上指。車伕認出城北第三水柵，每月初三、十三、二十三夜裡會暫開半刻。灰箱不上岸邊碼頭，而是從藥倉後渠首接送到一座浮臺。
陶安把舊車伕請到圖前，沒有急著報水路署的猜測：“您只說自己親眼看見的。接箱的人穿什麼衣裳，腰牌掛在哪裡？那艘船又有什麼能認出來的地方？”
“接箱的人穿水路署灰衣，腰牌總翻到裡面，我看不見字。”老車伕眯著眼回想，“船頭掛一盞白燈，外面罩著黑紗。巡夜舟一靠近，他們便把燈滅了；等人走遠，才重新點起來。”
老車伕又指向圖上第三水柵外的一段彎渠。他每次送完灰箱，車轍都在此處斷掉，第二日岸邊卻會多出幾道窄輪印，朝官倉相反的方向去。陶安取來昨日封存的灰箱繩結。車伕認出結尾那道反扣，說是接舟人驗貨後重系的手法，水路署運鹽的船工也常用。
裴照薇讓他當場重新系一遍。老人手指僵，試了兩次才扣緊。兩隻結擺在案上，繩尾一左一右，細處仍能看出同一種迴繞。水路署書吏想說結法尋常，陶安將城北藥倉近三年的驗封繩依次排開，只有標過“北礁暫寄”的幾捆帶著反扣。
“尋常也得有人用。”葛婆隔著門簾說道，“查人去，別同繩子講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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