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義診前夜,蘇眠把一隻撬開的木箱推到裴照薇面前,箱裡碼著九十七隻新燈殼。
木箱原先混在普通藥架裡,封條寫著“夜診照明”,從城北官倉隨最後一車青蒿運來。阿菱搬箱時覺得壓手,叫來巡後架的蘇眠。蘇眠割斷底部新纏的麻繩,從暗板下翻出這一排蓮花形銅殼。燈腹空著,內壁塗了薄薄一層白蠟,每隻底部都刻有編號。
乙一到乙九十七,一個不多。
裴照薇還沒來得及查箱底,前堂便傳來爭吵。天尚未亮,門外己經排出兩條長隊:一條等著看病領藥,另一條來問安康簿舊頁。蘇眠只得先把木箱推到牆邊,又去入口拉起麻繩,反覆告訴眾人看病不必查名、查名也不耽誤領藥,仍有人夾在兩條繩之間,不敢邁步。
“先問你今日最急的事。”蘇眠拉住一個咳得彎腰的男人,“喘不過氣就去左邊。想知道十二年前誰替你按過指印,等氣順了再去右邊。”
男人的妻子卻怕他進左邊便預設舊賬作廢,死死拽著袖子。祝明慈索性把診案搬到繩邊,隔著人群聽他的胸音,先讓藥童煎一碗平喘湯。她把藥方塞給女人:“方子拿著。等他能罵人了,你們再決定查不查。”
裴照薇跟阿菱進後院檢視燈殼。箱底壓著一張水路署驗封單,簽收人寫的是安善堂舊賬房周管事,日期卻在今日之後:西月初一,亥正。那正是潮歷裡消失的時辰。
“箱子昨夜到,單子明夜才收。”阿菱盯著日期,“他們連假賬都懶得挑個活時辰?”
“這張單不是給今日的人看的。”裴照薇用紙墊住封單邊緣,“明夜過後,官檔會把它當成己經發生過的事。”
燈殼沒有燈芯,白蠟下卻嵌著極細的銀線。陶安拿青穗紙拓出紋路,發現每一隻都與安康簿上的親緣欄相連。若把燈殼裝進千燈井舊陣,編號對應的人即使沒碰燈,也可能被納入同一輪問名。
裴照薇命人封住後院井門,把九十七隻燈殼逐一移到前堂見證席。燈殼露面後,排隊的人立刻亂了。有人認定官府果然要強開慈燈,推搡著往外走;也有人怕自己的舊頁被別人先領,擠向右側問詢案。麻繩被扯斷一根,裝藥的陶罐摔在地上。
蘇眠跳上石階,用銅盆敲了三下:“燈沒點,井也封了。誰再踩藥,我先把他名字寫進賠碗簿!”
“你不是說不強寫名字?”人群裡有人喊。
“賠碗簿跟慈燈一回事嗎?你若不想留名,賠個一模一樣的也成。”
幾聲笑從隊尾冒出來,擁擠稍稍鬆開。蘇眠趁機讓阿菱帶十名識字的病家逐箱念編號,陶安記錄誰看見了什麼。裴照薇當眾說明驗封單的日期和用途,隨後把選擇重新擺清:診病照常,舊頁查詢自願,九十七隻燈殼暫停啟用。願意留下見證的人領一塊無名木牌,離開也不會影響取藥。
祝明慈隨即取出安善堂最早的慈燈啟用簿。簿上第一批十三名病家都留有本人指印,第二年起卻多出“里正代按”“同戶共認”等記法。她逐頁公開啟用次數、病情和己知代價,遇到私密問名內容便交由本人決定是否揭開。有人當場指出父親的指印方向顛倒,陶安把異議貼在原頁旁,沒用新紙蓋住。
謝聞策被外案書吏帶到見證席時,第一批藥己經發完。他看見擺開的燈殼,臉色先變了:“後院井門是誰封的?今夜燈市一開,南坊舊燈會同時回潮。新殼若不能接進陣裡,舊燈承不住這一輪。”
“井門是我下令封的。”裴照薇沒有順著他的急色解鏈,“你先把‘承不住’說清楚。會傷到誰,會在什麼時辰發生,我們聽完再決定井門怎麼處置。”
謝聞策看了一眼正在排隊的病家:“曾經問過名的人可能出現短暫失憶。燈陣每年春末都要換入一批新殼分流,過去幾年一首這樣做。”
祝明慈從診案後抬頭,聲音一下冷了:“去年義診也是我守的夜。我沒見過換燈,也沒在病案裡看見任何告知。你們是什麼時辰換的,又拿誰的名義開了井門?”
“去年換燈的人避開了前堂。”謝聞策看向後院,回答得比先前低,“你守著病人時,他們從藥架後的暗門下井。祝明慈,你確實沒有看見,因為慈濟會從來沒準備讓醫者和病人看見。”
堂內漸漸靜了。安善堂每年都把春末義診寫成施藥救人的善舉,夜裡另有一套無人見證的換燈程式。新殼按舊賬預製,底部的九十七個編號早於這場查案。
裴照薇要求他畫出換燈次序。謝聞策沒有推辭,拿起炭筆,在地磚上畫出千燈井、南坊燈架和城北水柵三處。他畫到井底一段橫管時停了停,筆尖折斷。
陶安等謝聞策把橫管畫完,才指住通向城北的那一端:“這條管線最終接到北礁水路,對嗎?賬上所謂‘暫寄’,就是從這裡送出去?”
“舊圖把它叫作回潮管。慈燈熄滅以後,洗紙剩下的親緣痕會順著井水從這裡排走。”謝聞策換了一截炭,指尖己經被染黑,“最初送走的確實只是浮墨。後來周管事發現,燈陣也能把無人認領的記憶帶過去。”
陶安的筆停在紙上:“所以你們後來送走的己經不是一疊舊紙,而是仍然屬於活人的記憶。這個變化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我只能確認五年前己經在用。”謝聞策閉了閉眼,“更早的記錄都在周管事手裡。你若問我為什麼當時沒停,我只能說,丙字藥材也是從那時開始穩定送進安善堂。”
門外忽然有人尖叫。一個剛領完藥的中年婦人錯把丈夫叫成兄長,男人急得抓住她肩膀。婦人記得自己住哪坊、今日為何來,片刻後也重新認出了那張臉,成婚以來的幾件舊事卻接連說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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