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鏈斷開的剎那，井口沒有水湧出來。
一束白光貼著磚縫爬上後院，照得每個人腳下都有兩道影子。被封在前堂的九十七隻燈殼同時震響，銅壁裡的銀線泛起細光，像有看不見的水正從其中流過。
南窗外傳來燈架墜響。昨夜最先亮起的舊蓮燈驟然熄滅，燈下那名中年婦人轉過頭，再次看見守了她一夜的男人。這回她久久沒能叫出稱呼。婚書、漏雨的車和衣袖補丁都還記得，唯獨這些事與眼前人之間的牽連斷了。
周晏之伏在井沿聽了三息，叫所有人退開：“下方驗潮井己經啟陣。第一輪迴流進了舊燈，下一輪會找新殼。”
蘇眠己經提起石錘，目光在井口與燈架之間來回掃：“既然迴流靠這些銅殼走，我把燈砸了，能不能先斷掉這一輪？”
謝聞策猛地按住錘柄，掌心立刻被震得發紅：“現在不能砸。第一盞舊燈己經抽走了一個人的親緣記憶，燈裡裝的不是空火，裡面己經有人了。”
裴照薇看著那個認不出丈夫的婦人被扶進診室，才轉向謝聞策：“原來的千燈井只洗問名紙。是誰把它改成了會轉送活人記憶的陣，又是誰設下了今晚的先燃次序？”
謝聞策盯著井中白光：“最早的千燈井只洗問名紙。周管事改了回潮管，用燈殼暫存無人認領的記憶。我知道他在試分流，沒見過這套先燃陣。”
“周管事既然能改管線，也應當知道今晚會發生什麼。”裴照薇追問，“他現在在哪裡，誰最後見過他？”
前院有人答：“舊賬房來了！”
周管事穿著一身乾淨灰袍，從水路署差役讓出的門縫裡走進來。他年近六十，背略駝，懷裡抱著安康簿的舊拓本。守門差役認得慈濟會賬房腰牌，以為他是來協助義診，首到陶安喊出他的名字，才伸手攔他。
周管事己經把拓本按在第一隻新燈殼上。
九十七盞燈齊亮。
堂內有人忽然叫錯了身旁孩子的乳名，有人捂住耳朵，說聽見死去母親在井底喊自己。葛婆懷裡的舊藥牌變得滾燙，她抬手就要扔，阿菱用厚布接住，發現乙西十三的蓮紋正從紙背浮出來。
周晏之把缺刻漏木牌塞進管縫，借木頭燒焦的速度估算迴流：“第一輪只認編號，尚未定去處。半刻以內還能停。”
“若要切斷北向迴流，是不是必須封第三水柵？”裴照薇問。
周晏之下意識摸向己經空掉的腰間：“我的官印己經交回水路署，眼下無權調閘。”
“我問的是辦法，不是你還剩什麼官職。”裴照薇截住他，“先告訴我怎麼停，再由在場的人決定誰去擔這個越權的後果。”
周晏之抬眼看她，迅速改口：“關第三水柵能斷北向潮，井陣仍會在本地迴圈。還要讓每隻燈找到原主，或由本人明確拒認，迴流才有出口。”
“都火燒眉毛了，還讓他們選？”謝聞策壓低聲音，“先按名單歸位，至少能保住大多數。”
“名單把葛婆寫成柳嫂，把領過粥的人寫成願意問名。”裴照薇說，“你想用哪一個錯，救哪一個人？”
謝聞策望向躁動的人群，終於退開一步。
蘇眠扭住周管事的手臂，把舊拓本奪下來。老人既不掙扎，也不喊冤，第一句話卻是提醒她別折壞紙角：“你們可以停今日，停不了明年。舊燈每年都在積，人的記憶又不肯領回。送去北礁，至少還能換藥、換船、換下一批活命的機會。”
阿菱抱著發燙的藥牌，氣得聲音都在發顫：“這些人什麼時候準過你拿記憶換藥？你在簿上寫一句受過恩，便能替他們把一輩子裝進灰箱？”
周管事看了她一眼：“慈濟會在災年給過他們粥，在病中給過他們藥。若沒有這些東西，許多人根本活不到今日。受過救命之恩的人，總要有人替他們算一算該還多少。”
葛婆舉起發燙的藥牌：“我喝兩副風寒藥，你便要我拿柳嫂的一輩子付賬？”
“你們今日站在這裡，是因為這套賬撐了十二年。”周管事看向謝聞策，“會首比誰都明白。”
裴照薇將兩條義診麻繩拆下，重新圍出一塊空地。九十七隻燈擺在中央，病家按編號從外圈逐一上前。每個人只回答三個問題：是否確認編號與自己有關，是否願意聽取舊頁內容，是否授權燈陣在本人見證下返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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