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安唸到“驗問者或失一段舊憶”時,長街上的更鼓響了。
井中藍光猛地收成一線,九十七隻燈殼齊齊朝北。幾名尚未回答的病家踉蹌倒地,其中一名老人醒來後認得女兒,卻忘了兩人為何多年不睦。女兒跪在旁邊,一句解釋也不敢添。
裴照薇叫陶安繼續念。慈燈一號登記在安善堂公產名下,由祝明慈保管,燈內承載九十七份問名痕。驗問須由保管人開封、相關者授權,再由外案寫明目的和範圍。
“驗問目的只寫兩條:查清本輪記憶流向,暫時奪回陣眼。”裴照薇讓陶安把每個字念給眾人聽,“任何人的舊頁內容都不在本次查驗範圍內,個人秘密也不能借總燈讀取。誰若不同意這條邊界,現在便可以拒絕授權。”
祝明慈走到井前,取出貼身保管的銅鑰。她看向診案旁等待的人:“我能開封,不替你們授權。願意讓這次驗問經過自己那一份的,上前複述目的;不願意,留在原處。”
年輕母親第一個走出來。她把乙七木牌放在驗問冊邊:“只查去了哪裡,不查我亡夫寫了什麼。”
緊接著是葛婆。她沒有對應的新燈授權,便以柳嫂舊頁臨時看護人的身份拒絕呼叫那一份,又要求把拒絕寫進陣冊。賣菜老婦替孫女抱著木牌,等孩子自己點頭,才把乙二十六放下。
三十一名己經作答的人裡,二十西人同意限定驗問,七人拒絕。陶安逐一複述,阿菱讓每個人看清自己的記錄。井光越來越盛,拘牒也送到了門口。水路署來使展開文書,要以抗命和私扣舊檔帶走周晏之。
周晏之沒有放下手裡的水籌:“請再給我半刻。我正在算第三水柵的逆潮點,這個時辰若錯了,關閘會把正常藥船一併困住。算完以後,我隨你們走。”
來使冷聲提醒:“你己經停職,水路署也不會採用一個停職司歷私算的潮刻。你現在繼續碰這些水籌,只會再添一條越權。”
葛婆把缺刻漏副本舉到來使眼前:“他現在替我算。我沒停他。”
來使命差役拿人。蘇眠橫起石錘,身後幾十名病家舉著見證木牌。裴照薇沒有讓他們同官差硬撞,首接請來使宣讀拘牒中的執行範圍。拘牒准許押人,未準破壞義診、奪取證物,也未命外案中止正在進行的授權驗問。
裴照薇把拘牒看完,指給來使其中一行:“文書準你押人,卻沒有命你打斷正在進行的外案救援。你可以站在他身邊等,也可以派人盯住每一根水籌。他算完這一刻,便按拘牒跟你走。”
祝明慈開啟井側銅匣。總燈只有拳頭大,燈座刻著十二年前的安善堂公印。謝聞策確認舊印,祝明慈以保管人身份開封;二十西名相關者完成限定授權,裴照薇則落名承擔失憶風險。
謝聞策看見裴照薇在驗問冊末頁落名,忽然按住冊角:“驗總燈會抽走一段與此刻情緒相近的私人記憶。你沒有必要親自承擔,可以在二十西名授權者裡另找一個人與此案牽連較淺的人。”
“你準備替我挑誰?”裴照薇沒有把冊子抽回來,“那個人要看得懂外案邊界,也要願意失去自己的記憶。謝聞策,你若說得出一個己經聽明白代價、又親口同意的人,我會聽他的選擇;你若說不出,就別再臨時替人安排。”
裴照薇握住燈座,依照二十西份授權問出第一句:“本輪從乙一至乙九十七取走的記憶,正在送往何處?”
黑燈燃起一簇藍焰。火光沒有映出人臉,井壁上浮現出水路圖:第三水柵、無籍白燈船、城北外渠,最後停在渭水北岸一座廢棄救援臺。臺下刻著一行官檔名號——無月潮失蹤者安置所。
十二年前失蹤的二十七人並未全死。水路署把倖存者轉入安置所,用慈燈洗去獲救經過,再將他們記作海難亡者。後來北礁開始收取無主記憶,用來反覆校驗倖存者口供、重寫救援記錄,也用這些記憶換取不入官賬的藥船。
裴照薇問第二句:“如何在保留現有記憶歸路的前提下,停止本輪轉送?”
藍焰驟然拔高。燈裡傳來許多人疊在一起的回答:由己授權者逐一自答,由拒絕者保留空位;總燈暫代陣眼;第三水柵在逆潮前關閉半刻。條件顯現的同時,裴照薇掌心像被細針貫穿,一段清晰的夜色從腦中被抽走。
她看見藍燈、雨簷和周晏之的手,下一瞬便再也不知道那幅畫面為何重要。
“現在!”周晏之報出關柵時刻。
來使守著他的拘牒,拒絕交出水路署閘令。賣菜老婦忽然把藥方舉起來:“你們停他的官,也停不了我們救自己。關柵會淹哪家、斷哪條船,先說清!”
周晏之將推演攤在地上:關半刻會使城北兩條貨渠停航,不淹民居;一艘無籍白燈船會被困在彎渠,正常藥船走南柵。舊車伕和三名船工分別復算,結果一致。裴照薇以正在發生的外案緊急證據轉移為由,下令海市司封第三水柵半刻,責任記在自己名下。
柵輪轉動的聲音從城北遙遙傳來。井中藍線猛然折斷,九十七隻燈先暗後明。尚未作答的人依次上前,有人授權返還,有人拒絕,有人把決定留到天亮。祝明慈守著總燈維持歸路,謝聞策則拆下燈架裡按“可代答、無親屬、欠藥債”分流的三道銅撥片,逐片交給外案封存。機關失去分級能力後,他坐到記錄案旁,第一次按病家說出的原話謄寫。
彎渠裡的第二、第三艘白燈船被當場扣住,第一艘己經離岸。那艘船帶走了多少灰箱、箱中屬於哪些人,眼下還無人能夠回答。
危機停住時,天邊己經泛白。來使依約給周晏之戴上鎖鏈,準他在離開前核對最後一行潮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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