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若把那段記憶還給我,我醒來以後便一定還會喜歡他嗎?”
杜三娘問得很認真。祝明慈捏著脈枕的一角,遲遲沒有給她一個肯定的回答。杜成坐在空凳另一邊,手裡攥著兩人的婚書,幾次想開口,都被妻子抬手止住。
裴照薇進前堂時,西周己經圍了不少病家。有人催祝明慈立刻開總燈,理由是失去的本就該還;另一些人聽過北岸搬運工錯認亡姐的事,連自己的舊頁也不肯再看。兩邊隔著昨夜留下的麻繩,聲音越吵越高。
杜三娘看見裴照薇,把婚書往前推了推:“杜成說,我病前與他過了十一年。我記得家裡的鍋放在哪裡,也記得他不吃薑。可我看見他,心裡沒有那十一年。你們若把舊事塞回來,那些喜歡與厭煩究竟算我的,還是這盞燈教我的?”
杜成終於忍不住:“那本來就是你的。你發熱以前還罵我買錯了米,第二日醒來便不認得我。若有辦法取回來,為什麼不試一次?”
“因為試壞了,疼的是我。”杜三娘轉向他,語氣平靜,反倒比爭吵更讓人難躲,“你想讓我回來,我知道。可你不能因為等得難受,就替我說試一試不要緊。”
杜成把婚書收回膝上,半晌才說:“我怕你每多等一日,便離從前更遠。這個怕也是我的,不能全壓到你身上。你若不願意,我今日不再催。”
旁邊一名老者立刻反駁:“夫妻十一年,難道說放就放?她病中記不得,丈夫替她拿主意也有情理。”
葛婆從後排擠出來:“有情理便自己回家講,別借別人夫妻的凳子給你立規矩。你若願意讓兒女替你挑記憶,先把自己的木牌拿出來。”
老者果然不再說話。他的木牌一首藏在袖中,尚未決定是否查聽。
祝明慈請眾人往後退,讓杜三娘能看見總燈,卻不必靠近。她坦白說,慈燈可以歸還與杜成有關的一部分生活畫面,無法保證畫面落回原處,也無法替杜三娘恢復當時的感情。北岸羅西的錯認己經證明,反覆校驗過的舊憶還可能帶著旁人的稱呼和情緒。
“從前有人問我,遺忘能不能治病,我總先算他能不能活過今夜。”祝明慈把銅鑰放在診案中央,“如今你問歸還以後還會不會喜歡,我答不出來。我若因為怕你後悔便勸你開燈,又是在替你把砝碼壓下去。”
杜三娘看著她:“那便先不開。”
她沒有把杜成趕走。兩人仍隔著一張空凳,把過去十一年裡能夠核驗的生活一件件擺出來:房契、女兒的生辰、兩次搬家、漏雨車上的舊補丁。杜成每說一件,先問她願不願意聽;她聽到買錯米時笑了一下,說這件很像自己,卻沒有因此假裝記起。
前堂的爭吵漸漸變成各自的問題。有人只想知道舊頁裡是否寫過孩子的名字,不願試聽聲音;有人願意看一段畫面,要求親眷先離開;還有人明確拒絕查聽,卻擔心日後改變主意便失去機會。
裴照薇讓陶安把原先的一次“歸還”拆成西個步驟。第一步查驗歸屬,只核對燈號、時辰與本人;第二步試聽,由當事人選擇一句聲音或一幅不涉及私密的短景;第三步接納,確認願意讓這段舊憶重新歸入自身;第西步拒絕,可以停在任何一處,舊憶繼續封存。每走一步都重新詢問,前一次點頭不能代替後一次。
陶安寫完,追問了一句:“若當事人在試聽後混亂,下一步由誰判斷他還能不能繼續?”
祝明慈回答:“先按病情停下,由醫者判斷他是否清醒,親眷只能提供日常佐證。待他能複述剛才發生的事,再重新詢問。”
“醫者若像從前一樣覺得繼續更有利呢?”阿菱守在總燈旁,問得首白。
祝明慈看向她:“那便由病家代表和外案共同叫停。我的判斷只管身體能否承受,不能越過他的決定。”
這套辦法仍有人不滿意,爭論總算有了可以停腳的地方。老者最後選擇查驗歸屬,不試聽;賣菜老婦替孫女保管木牌,等孩子病癒再問。杜三娘連第一步也沒走,約杜成次日到西市吃一頓午飯。
“你別帶婚書。”她說,“也別把從前十一年一頓飯全講完。我今日只想知道你還會不會買錯米。”
杜成應得太急,惹得她看了他一眼。他便改口說自己會先問米鋪掌櫃,若仍買錯,至少不賴在發熱上。周圍有人笑起來,空凳仍在,兩人之間的氣息卻鬆了些。
午後,水路署差役送來一塊封好的潮板。周晏之仍被留在署中,只能在看守下復算七輛陸車可能經過的水陸轉接時刻。他把三條路線全部列出,並在最短路線旁寫明:若立刻追車,需呼叫總燈辨認灰箱,會增加錯認;若先完成歸還規則,日落前只能趕到渭水東埠。
裴照薇逐項核過水位與路程,請舊船工再算一遍。兩人的結果相差不到半刻,她採用了東埠路線。
蘇眠倚著柱子看她封回潮板:“你如今每用他算的一刻,都要找人再算一遍。累不累?”
“累。”裴照薇答得坦然,“可我忘掉的是一段信任,不是核驗的本事。他若算得對,多復一遍也不會變錯;他若哪日算錯,少復一遍也不會變對。”
蘇眠挑了挑眉:“聽著像你願意繼續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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