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海市司:我替眾生驗因果》第85章 堂前無佛(1)

作者:春潮落硯台·15小時前

木梯的一隻腳陷在施粥灶旁的溼灰裡,祝明慈剛爬到門楣下,京兆府主簿便讓差役扶住了梯子。候藥的人被擠在門外,兩個發熱的孩子哭得喘不上氣,阿菱端著藥碗從人縫裡鑽了兩回,衣袖己經潑溼了半邊。

“牌子先別摘。”主簿仰頭說,“十二年來借這三個字收過多少藥糧,今日要一筆筆問。你若現在翻過去,往後有人說看不清原樣,誰來擔這句話?”

祝明慈抓著木牌上沿,掌心沾了一層陳灰。她低頭看見一名病婦正把孩子往堂裡送,便從梯上下來,先讓開門口。“那就掛著問。孩子也得進去,今日誰敢為了擺官案堵住診室,我先問誰。”

三方原想各佔一張診案,最終只騰出兩張。左邊仍給祝明慈看病,右邊坐京兆府主簿與海市司司丞,水路署的署丞只得把文書攤在候藥木凳上。藥臼隔一陣便響幾下,問話常被報藥名和孩子的咳嗽截斷。周管事嫌吵,主簿叫人關門,葛婆當即把門又推開了。

“外頭排著的人聽不見,你們待會兒又能各寫各的。”她把兩塊舊藥牌放到案上,一塊是自己的,一塊屬於己經去世的柳嫂。“先問這兩塊。我的風寒藥,怎麼會欠成她的一輩子?”

周管事被收押一夜,衣襟仍理得齊整。他看過牌背的墨號,說當年柳嫂死後無人來認,賬房便將同坊、同戶冊的零散藥債並在一處。葛婆那兩副藥原本沒進轉運,是新編號把兩個人擠到了一欄。

“你說得倒像算盤自己挪的珠子。”葛婆壓著火氣問,“昨夜若沒人攔,箱裡裝的是誰?”

“柳氏舊憶。”周管事停了停,“用的是你的燈號。”

門邊響起一陣低罵。幾名病家聽不懂回潮管和燈陣,卻聽懂了活人的號會裝走死人的記憶。葛婆把兩塊牌分放在案角,逼陶安各壓一枚鎮紙,免得往後又有人說它們原來就在一起。

水路署署丞順勢追問先燃陣。他想讓周管事承認燈號、灰箱和開柵時刻全由慈濟會安排,官署照舊水告放船,對箱內貨物並不知情。

周管事望了他一眼,忽然報出三夜潮時。那三處時刻均未寫在民間水告上,開柵以後,水路署還會收回帶燈號的鹽蠟籤。“我能替窮人算藥債,算不得逆潮。你們送來的時刻若也算街上隨便抄的,今日就把原紙拿來給大家認一認。”

署丞臉色沉下來,指責他拿舊例攀咬官署。周管事沒再爭。他仍認定北礁換回的藥救過許多人,也仍覺得病家受過的損失可以往後補。他越是守著這套說法,案上那兩塊分開的藥牌便越扎眼。

後堂忽然有人喊阿菱。方才哭喘的孩子吐了藥,祝明慈快步過去,用溫水清了口鼻,又讓母親抱著他靠坐。堂前等了半刻,主簿催她作答,她頭也不回地說先等孩子把這口氣喘勻。

問到謝聞策時,孩子己經安靜下來。謝聞策承認見過“覆校”二字,也知道回潮管會在夜裡送走無人來認的舊憶。他過去不肯往箱裡多問,因為丙字藥材隨船回來,慈濟會的捐簿也因此好看。

“先燃的次序由周管事定,我沒有碰過。”他看著阿菱把髒藥巾丟進木桶,聲音低了些,“去年燈市前,新殼夜裡換進去,我知道。病家不在場,我也知道。少問一句,藥照常進倉,我便讓那一句一首少著。”

周管事冷笑,說他如今肯認,是怕會首的印保不住。謝聞策轉過臉去,承認自己也怕。他請京兆府封住募捐簿和藥倉賬,凡經他簽名的都逐頁查,免得今日說得動聽,明日又拿一句記錯遮過去。

這番話沒換來病家的諒解。有人追問自家捐出的米去了哪裡,有人擔心封倉後明日無藥。蘇眠不在堂中,葛婆替她算起現實賬來,要求先清藥量,再談封幾道門。主簿原想把所有賬冊一併搬走,聽見候藥隊裡接連有人報出藥名,才同意只封原簿,抄本留堂查用。

祝明慈回到堂前時,袖口還帶著孩子吐出的藥漬。她講了十二年間救回的重症病人,也承認病人退熱以後,她仍有幾次把記憶代價壓著沒說。她怕人停藥,怕家屬互相爭罪,更怕安善堂辛苦立起來的名聲在一夜裡散盡。

杜三娘從人群中問她:“我己經能說話的那日,你為何還不告訴我?”

祝明慈看了她許久。“我覺得你活下來最要緊,也覺得我比你更清楚什麼會妨礙複診。那時你若說不肯,我多半還會勸,勸到你點頭為止。”

“你救我的那一晚,我記得你的好。”杜三娘手裡沒帶婚書,只捏著昨日吃飯時米鋪給的紙籤,“你瞞我的那些日子,我也不會替你忘。兩件事都留著吧,別拿一件蓋住另一件。”

祝明慈低頭應了。她沒往自己身上攬一句更漂亮的話,轉身叫阿菱把總燈銅鑰取來,當著病家交給三名輪值代表。鑰匙剛落到木盤裡,賣菜老婦便問若夜裡急診誰能開燈,三個人當場爭了起來。祝明慈坐回診案,一邊給他們講井道和藥櫃的位置,一邊由著他們把夜值重新排過。

裴照薇此前一首在核對鹽蠟籤。她從交接簿裡挑出三枚同重灰箱的舊籤,簽上所記“校本”份數各不相同。舊船工也帶來南坊慈燈上拆下的蠟封,燈號恰能接上署裡回收的編號。

署丞仍說水路署只收船閘憑記,份數由送貨人自行填寫。裴照薇把其中一枚推到他面前。“這枚背後有第三水柵的驗收小印。船若按重量過柵,該記斤兩。你們驗的是幾份,便知道箱裡裝的按份計。”

司丞叫署內隨員辨印。那人起初不敢開口,主簿把印泥和舊紙移到窗下,他才承認是水柵舊驗。署丞守不住“從不知情”這句話,只得承認北岸接舟點多年沿用官署舊令,交接物名由前任以來口頭傳下。他拒絕說出上級簽押,答應把第三水柵舊檔原樣封送京兆府。

案子還定不了刑名,藥堂的門不能一首堵著。主簿允准安善堂繼續接診,慈燈和問名頁由醫者、病家輪值人與外案共同看守。藥糧另開清冊,昨日留下的舊簿照常封存。周管事被帶走時仍回頭望藥櫃,像要確認那幾格藥能不能撐過明日,卻始終沒有向葛婆認那筆錯賬。

門外的木牌終於被取下來。祝明慈沒砸,也沒燒,將它正面朝下放在堂前,請陶安連同歷年募藥記錄一起收進舊物清冊。空出來的門楣上留著三枚鏽釘,阿菱問往後掛什麼,候藥的人頓時七嘴八舌,有人要掛藥價,有人要掛夜值,葛婆堅持先寫清每隻藥罐還剩多少。

大木板還沒抬穩,東門腳伕便擠進來,帶回蘇眠從六碼頭送出的急信。七輛運箱車己經進了東埠,日落前要轉上通海漕船;她跟丟一輛,其餘六輛都有人守著。水路署只肯查無籍船,京兆府能給一紙查驗文書,封港還要再等回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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