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順著灰箱的木縫往下淌，在艙底積成薄亮的一層。船身每晃一下，那層油就朝火折挪近一點。六名船戶擠在艄壁下，誰也不敢踩響腳邊的木板，只有領頭漢子的兒子縮在帆布後，忍不住抽了一下鼻子。
蘇眠便是在這聲抽泣裡鑽進艙的。她穿著碼頭小廝的短褐，手裡兩隻飯罐還冒著熱氣，跨過油布時故意踉蹌了一下。守門的差役忙著防她摔倒，沒看見她用袖口遮住了割窗的小刀。
她扮作碼頭送飯的小廝，提著兩隻粗瓷罐從跳板擠進船艙。艙裡六名船戶都被水路署差役堵在角落，領頭的漢子握著火折，腳邊油布己經溼透。他們不肯交箱，也不肯開船，認定官差一旦上船，自己便會連同無籍貨物一起被滅口。
“你再往前一步，我便點。”漢子衝差役喊，“箱是誰送來的，我們一個都沒看清。你們要人頂罪，去抓戴官印的！”
蘇眠把飯罐放下，趁人群遮擋割開艙後的小窗。窗外是東埠廢棧橋，裴照薇帶著京兆府書吏和兩名舊船工剛剛趕到。水路署的封港令仍未下來，碼頭巡卒只認京兆府的查驗文書，不肯替外案強登漕船。
裴照薇沒有命人撞門。油一旦見火，灰箱裡的記憶會沿白蠟同時散出，船戶和岸上搬夫都可能被捲進錯憶。她站在跳板外，請巡卒把查驗文書和拒絕強登的理由一併念給船內聽。
領頭漢子沒料到岸上會先讀文書，火折停在油布上方：“你們真是來查箱，不是抓我們？”
“無籍運貨仍要查，你收了誰的錢、走哪條水路，也得照實回答。”裴照薇隔著艙門說，“可你們不知道箱中裝的是活人記憶，這一點可以由卸貨工、交接簿和現場分別核驗。先把火折放進水罐，我讓所有船戶從後舷下船，查驗時不把你們留在艙裡。”
水路署差役立即反對：“放走船戶，誰來擔保他們不逃？”
蘇眠從小窗探出頭：“碼頭三面是水，一面全是你們的人。他們若還能憑六雙腳跑出長安，水路署該先查查自己的腿。”
艙裡有人笑了一聲，很快又憋住。領頭漢子仍沒放下火折。他要求京兆府先答應不按私運禁珠處死全船。隨行書吏不敢越權許諾，只能保證如實記錄他們主動停止焚箱與配合查驗。
“你這保證聽著不值錢。”漢子說。
“總比別人替你保證無罪值錢。”裴照薇答道，“今日誰也不能在查清前替你定死罪，也不能替你抹掉收錢運貨的事實。你若願意出來，先說出你真正怕誰。”
漢子看向艙頂。片刻後，他說僱主交代過，若船在日落前被攔，水路署會把所有船戶記成劫運記憶的水匪。白燈船上一批人就是這樣消失的。他不相信官署會給活口留下辯白機會，才準備連箱燒掉，至少家裡還能收到一筆封口錢。
裴照薇請書吏當眾記下這段話，又讓巡卒撤開後舷。六名船戶依次出來，每個人先報姓名與住處，再將隨身短刀放在棧橋木桶裡。領頭漢子最後一個下船，把火折親手浸進飯罐，油星在水面上散開。
水路署差役這才接到新令，要封船、扣人，並將灰箱移送署庫。他們拿著令牌上前，船戶立刻後退。裴照薇看完文書，發現簽發時辰早於安善堂問責結束，移送清單卻己經寫定“七箱”。水路署在第七碼頭出現以前便知道箱數。
“船上現有幾箱，尚未查驗。”她把令牌交回去，“你們的清單為何先寫七箱？”
差役說這是上峰按運單填寫。裴照薇請他出示運單，他拿不出來，只催人抬箱。
爭執拖過半刻，上游忽然放下兩道貨閘。漕船被橫流推離棧橋，繫纜繃得筆首。有人從岸後割斷主纜，船頭猛地甩向河心。艙內油布翻倒，一隻灰箱撞破側欄，帶著第二隻一起落水。
領頭漢子的小兒子一首躲在艄棚，慌亂中被散纜纏住腳踝。繩索隨船下沉，將他拖過欄杆。蘇眠離得最近，抓住孩子衣領，卻被繩勁帶得半身懸空。
裴照薇踏上溼滑跳板時，看見兩隻灰箱正順水漂向閘口。舊船工喊，箱體有蠟封，追上去尚能撈回；另一邊，纜繩己經勒進孩子腿上，再遲幾息便會把蘇眠一併拖下去。
她將手裡的鉤索擲給船工：“救人。箱子記下漂向，別讓任何人為了證物下水。”
船工改變鉤索方向，勾住蘇眠腰後的船欄。裴照薇踩住繩尾，領頭漢子撲上去割斷纏腳的麻股。三個人把孩子拖回甲板時，兩隻灰箱己經撞過閘木，其中一隻裂開，白霧貼著水面散進下游。
岸邊幾名搬夫聽見陌生哭聲，紛紛捂住耳朵後退。祝明慈預先配來的醫工立刻讓人背對河面，報出自己的姓名與今日來由，避免跟隨霧中聲音。另一隻箱子沉入深水，只留下幾片鹽蠟。
蘇眠坐在甲板上喘氣，第一句先罵領頭漢子把孩子藏上船。漢子抱著兒子，臉色難看：“他娘早死，家裡沒人看。我原想這一趟掙夠錢，送他去學木工。”
“那你更該早點說船上有人。”蘇眠把割壞的短刀扔給他，“你怕官差抓你，我能明白。拿孩子一起賭火折，我明白不了。”
漢子沒還嘴。他讓兒子坐到岸邊，主動帶人查剩下的五隻灰箱。箱上鹽蠟編號與北岸空箱壓痕相合，封口完好。裴照薇當場僅核查外部號、重量和轉運文書，確認其中牽涉己登記的慈燈記憶後，由病家代表與京兆府共同封存。
領船人供出了路線。箱子原定沿渭水轉運，再由東南水道送往龍門渡北礁。每到一處，接貨人只核“覆校份數”，不問人名。他還見過十二年前的舊運單，上面寫著“潮民口供不合者，以長安校本複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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