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檔房靠著水柵，牆根終年返潮。紙頁從木夾裡取出時，一股鹹黴氣漫過案面，最年長的船工立刻把窗關了，怕風再吹掉一層紙皮。
周晏之的手停在木板外。子時那一欄己經褪成灰褐色，只有“醜初”二字入紙很深，末筆向右壓了一下。那是他二十歲時的習慣。他不必等人問，便知道這筆是誰改的。
水路署將他從問事廳帶到第三水柵舊檔房，京兆府、海市司與三名船工一同在場。元和五年的歸港冊被夾在兩塊木板之間，紙頁經潮返溼，許多字都暈成了灰影。唯獨子時一欄儲存完整，原定子正歸港，被他改作醜初。
舊船工把兩種時辰分別套進當年的風向和水位。若按子正，乙、丁兩支救援船可以借外潮進港；改到醜初，港內水位看似更穩，外礁卻會起一道橫浪。官檔記載兩船在橫浪中失蹤，共計三十一人。
署丞把驗看簿推到他面前，指甲壓住空白處：“這一筆，你認不認？”
“我承認改刻，也承認當年沒有去渡口復看實際潮痕。”周晏之看著木板上的舊字，“可這份水程把三支船改成了兩支。丙字舟原先應當列在乙、丁之間，它的船格被整行削掉了。”
署丞冷聲道：“又是先刮後改。你每認下一筆，便替自己找出更早的一筆，倒顯得罪責總在別人前面。”
周晏之先請船工按現存刻度辨認丙字舟是否存在。最年長的船工量過行距，說乙與丁之間多出半指空白，裝訂孔旁還有一個被磨平的“丙”字右腳。另兩人分別復看，結果一致。
“這能證明有人刪船，不能減輕你改遲潮刻的後果。”裴照薇說。
她站在檔案桌另一端，手邊放著第80章留下的藍燈副本，卻沒有翻開。水路署準她參與複驗，條件是不得以裴蘅之女的身份追問丙字舟，只能依據外案證物發問。
周晏之點頭：“我沒有請求相抵。當年上峰告訴我，兩支船己經返航，原潮刻會讓它們撞在窄港。我沒有看見第三支船，也沒有查乙、丁兩船是否真的返航，便按命令改了時辰。這是我作出的選擇。”
京兆府書吏問：“命令是誰下的？”
“書面急令只蓋水衡署舊印，沒有落名。口頭傳令的是當年司水主事梁復，他三年前病故。我把這件事寫進過自陳，水路署沒有收錄口頭部分。”
署丞立即說死無對證。裴照薇沒有跟著爭口供，轉去查急令用紙。紙角有一道海鹽返白，說明它曾在沿海受潮；長安水衡署發出的本地急令，本不該先經過海邊。急令很可能從龍門渡回送，裴蘅等人的行動也許在改潮以前便己發生。
“你收到急令時，有沒有核驗過紙從哪裡來？”裴照薇問。
“沒有。”周晏之答道，“那年我二十歲，剛入司歷房，以為帶官印的時刻天然比船工口述可靠。我怕延誤，連紙上的鹽痕都當成庫房返潮。”
他說得完整，也沒有把年輕、官命或恐懼拿來討一句諒解。裴照薇記下這處遺漏，再請人將急令與龍門渡舊稅卡常用紙樣對照。結果要到當地才能確認。
複驗到午後，五隻截回的灰箱也送進檔房外院。病家代表守著封籤，水路署的人剛靠近，柳嫂的外甥便把板凳橫在廊下。他不會說官場上的周全話，只認得封簽上有自己按過的指印，誰要單獨抬箱，便先從他腿上跨過去。
署丞提出讓周晏之立即開箱辨路。裴照薇看了看廊下那張板凳，請病家代表把先前約定再說一遍。箱裡牽著誰的記憶尚未查明，周晏之又是待審證人，他可以辨潮，不能一開口就算定論。柳嫂的外甥聽懂了這句，仍不撤板凳，只把位置往旁邊挪了半尺，給抬箱的人留出一條窄路。
“那你還帶他去龍門渡做什麼？”署丞問，“若每一步都要第三個人復算，他留在牢裡也不會妨礙你查案。”
“因為他知道自己改過哪些時刻，也知道哪些空白不屬於他。”裴照薇說，“讓知情人受審與讓知情人閉嘴是兩回事。前者要把他說的每一句留下，後者只會讓官檔再少一頁。”
周晏之看向她：“若京兆府準我以待審證人同行，我接受三項限制。所有潮數至少由一名當地船工複核；我不單獨接觸北礁舊檔；涉及元和五年的判斷由外案決定是否採用。”
“還少一項。”裴照薇說，“你若想起自己當年沒有寫進自陳的細節，先告訴同行見證，不要等它變成最有利於你的時機再說。”
“這一項應當加上。”
兩人的話沒有說得很輕，也沒有避開堂上其他人。蘇眠從外院聽見，倚著門框插話：“我再添一條。路上吃飯睡覺不歸京兆府審，可誰若拿忙著複驗當藉口少吃一頓，第二日算錯時辰，我便把飯錢記成案損。”
周晏之難得接了一句：“若由你記賬，案損可能比水路署舊賬更難複核。”
“至少我每筆都敢落名。”蘇眠揚了揚剛從碼頭帶回的船戶賬，“你若嫌字醜，自己另抄一份。”
裴照薇聽著他們抬槓，忽然想起藍燈殘照裡那隻伸來的手。畫面沒有前因，胸口那一下發緊倒是真的。她低頭蘸墨，筆尖懸了半晌，在紙上洇出一個小黑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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