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灣退潮後，一排小船全歪在泥裡，只有最外側那艘還浮著半個船身。蘇眠踩著溼石過去，先敲尾板，再看右槳，最後報了一個讓船主臉色發黑的價。
船主把系船繩往懷裡一抱：“這點錢，只夠你們在岸上看我的船。”
小船停在稅卡東側的淺灣，船身剛補過桐油，艙裡還堆著半筐沒賣完的青螺。蘇眠沿著船舷看了一圈，指出尾板有舊裂、右槳不成對，桅杆上的白繩也磨去半股。船主說這些都不耽誤出海，等她真坐上去，每一處便都值錢。
阿洛站在旁邊聽了半刻，終於不耐煩：“桑彌走的潮線己經快退沒了。你們還要講到什麼時候？”
“講到有人肯負責把船還回來。”船主認得他，語氣並不客氣，“你上個月借走岑家的筏子，回來少了半根篙。你姐姐的事急，別人的船也不是海里長出來的。”
阿洛被堵得沒話，低頭踢開一隻空螺殼。蘇眠趁機把價加了兩成，又答應若船板因認潮受損，外案照市價賠；若只是舊裂進水，修補費由船主自己出。兩人請旁邊修網的老婦作見證，爭到最後，船主還要加一頓歸港飯。
“飯可以。”裴照薇說，“鹹淡由船主自己擔責，不許送來讓周晏之複驗。”
船主沒聽懂長安路上的舊賬，蘇眠卻笑出了聲。周晏之正在岸邊接受差役檢查長鏈，聞言抬頭：“這碗湯不必我再嘗。”
阿洛看著他們，眉頭皺得更緊：“到了外礁，不許這樣稱呼。沒有裴驗吏，也沒有周司歷。官名會讓人以為你們帶著長安的命令。”
“那兩名差役呢？”裴照薇問。
“不能去。”
看守差役立刻反對。京兆府命他們隨行看管待審證人，周晏之若離開視線，二人無法交差。阿洛指著小船說，再添兩個人，吃水會壓過東礁淺縫；讓差役換大船跟隨，外礁又不會放行。
雙方僵住時，周晏之取出自己的同行文書，請差役在背面增加一條臨時限制。他乘無旗小船進入外礁，腕鏈保留，潮數由船主複核；返程時辰若延誤，裴照薇與船主分別說明原因。差役仍不放心，他便將銅星盤留在稅卡，只帶竹籌和空白水位紙。
“你離了星盤還能算？”蘇眠問。
“能慢一些。”周晏之把星盤交到差役手中，“慢下來正合你們的心意。”
裴照薇沒有替他承諾一定按時回來，只讓差役把反對意見一併寫上。阿洛等墨跡乾透，又提出三條規矩。不記錄未經允許的外礁水路；不開啟任何人的骨牌；他若認為船再往前會傷到聚落，可以隨時要求返航。
“返航也得讓船主知道原因。”船主插話，“你忽然說回，我不能帶著一船人撞潮。”
阿洛本想只對裴照薇提條件，聽見船主也反對，只得補上：“只要來得及，我會說。”
蘇眠讓陳稅卒把這句寫進借船契。阿洛看著她落名，低聲抱怨長安人什麼都要寫。蘇眠把筆塞給他：“你不喜歡官文，我也不喜歡口說無憑。我們各退一步，你畫你們外礁認得的記號。”
阿洛在名字旁畫了一尾向迴游的魚。
午前，小船離開淺灣。船主掌舵，阿洛坐在船頭，裴照薇與蘇眠分坐兩側，周晏之靠近船尾。龍門崖在前方收成一道窄口，崖壁落下的水沫不斷打溼船板。這裡明明順著外潮，船上的白繩卻朝內河方向飄。
穿過崖口後，岸聲忽然遠了。海面分不出清楚的水道，幾片礁石隨著浪起落，位置像在緩慢移動。船主不再看遠處，只盯阿洛的手勢。
第一陣舊聲從船底傳來時，蘇眠正在舀積水。有人用她父親的聲音叫她回西市，說鬼市的債己經清了，桌上還留著熱餅。她手裡的木瓢停了一下，水又從瓢沿漏回艙底。
她父親死前欠下的債，首到現在也沒清完。那聲音偏挑了一個她最想聽、也最不可能成真的說法。蘇眠盯著積水裡自己晃碎的臉，嘴唇動了動，險些問出那張桌子擺在哪裡。船身忽然傾斜，冷水灌進鞋裡，她才猛地回神。
阿洛敲了兩下船頭：“別答。看你上船時認下的東西。”
蘇眠低頭看借船契上那尾醜魚：“你畫得這麼難看，確實很難認錯。”
阿洛罵她一句，聲音卻讓船上幾個人都從舊聲裡回過神。船主聽見的是早亡妻子催他收網，周晏之聽見什麼沒有說，只把水位報給船主。他每次說完，都等船主用槳柄重新探深，二人的數字相差不多，實際轉向仍由阿洛決定。
裴照薇聽見母親叫她乳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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