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那裡可以，名字先別報。”
女人用魚刀指了指共食棚最外側的空席。她左耳缺了一角，剖魚時眼皮也沒抬。阿洛叫她烏嬸，又被她用刀背敲了一下竹案：“議席上沒有嬸侄。你既把人帶進來，先說憑什麼。”
外礁聚落的最低礁臺剛夠停一艘小船。裴照薇西人上岸後，借船便退到水縫外。官印、潮圖和周晏之的星盤都留在船上；他拆不掉腕上長鏈，只能用舊布裹住鐵環。
共食棚擺著兩列矮案。修網、曬鹽和看火的人帶著手上的活陸續進來，坐下仍各忙各的，沒有整座聚落停下來等長安客開口。
阿洛說明姐姐的骨牌出現新潮痕，又說白燈箱七日前經過渡口，卻略去了自己撬櫃取牌的一段。蘇眠聽到這裡咳了一聲。
“你喉嚨壞了？”阿洛瞪她。
“沒有。我只是第一次聽見有人把撬櫃子說得像開門回家。”
烏嬸放下魚刀：“櫃子是你撬的？”
阿洛承認以後，棚裡立刻有人要把他趕出去。一名抱藥罐的老者卻問，若不撬櫃，誰會知道桑彌的牌七日前動過。兩邊爭起來，話很快從一隻櫃子翻到十二年前。有人說骨牌留著只會給官府指路，也有人說自家女兒至今沒有回來，燒了名字才真是什麼都沒了。
裴照薇坐在空席上，沒有趁亂介紹外案規則。她聽出抱藥罐的老者一首護著白燈換藥，魚刀女人則更在意認潮被取走。二人的爭執表面圍繞阿洛，底下各有一筆不肯鬆手的舊賬。
“長安客來這裡做什麼？”烏嬸終於問她。
“找七日前的白燈船，也找桑彌。”
“你用什麼身份找？”
“今日是被阿洛帶進來的客人。”裴照薇說，“你們若允許外案介入，我再說明外案能做什麼。若不允許，我不能拿留在船上的官印替自己開門。”
抱藥罐的老者冷笑：“少掛一面旗，長安話便變得好聽了。三月你們來過龍門渡，帶走祭臺珠殼，又替十七個長安人補名。海民的名字呢？”
“沒有補。”裴照薇接住他的指責，“當時只問過那十七人，我們也沒進外礁。今日多走這一段，正該多問一次。”
“問完還不是要記？”
“有人允許才記。”
烏嬸用刀尖挑出魚腹裡的苦膽：“聽起來與白燈船說過的話差不多。他們也說只借認潮，借到人不會回家為止。”
蘇眠靠在棚柱旁，還是開了口：“她若想哄你們，昨夜讓官船撞進內港更省事。我們替渡口拖回一船人，才換到外樁。這個人情不夠買答案，總夠讓她把話說完吧？”
有人認得昨夜獲救的漁船，另一人卻提醒，那是渡口船戶，並非外礁人。蘇眠還想爭，裴照薇朝她搖頭。海民之間也有各自的邊界。
議席遲遲沒有結論。高處忽然傳來急促的木梆聲，兩短一長。補網的人同時停手，抱藥罐的老者起身往外走。烏嬸將魚刀插回案板，問守火少年出了什麼事。
“西線的歸船沒有認火。”少年喘得說不完整，“桑岐家的女兒在船上，己經錯過兩次轉灣。”
人群一下散出共食棚。裴照薇跟到礁臺邊，看見遠處有一艘窄船在霧線外來回打轉。岸上接連舉起三塊家紋潮牌，船頭的人卻始終朝錯誤方向搖槳。再往外便是碎礁，天黑後很難靠火號分辨。
桑岐是方才反對白燈換藥的中年船師。他衝下最低礁臺要放小艇，抱藥罐的老者攔住他：“西線今日沒開，你現在出去，兩條船一起迷。”
“船上是我女兒。”
“所以更不能拿聚落第二條船去填。”
兩人從舊約爭到眼前，聲音都變了。桑岐抬手推人，被修網婦人抱住腰。烏嬸讓少年添高火盆，又問誰還保留西線認潮。棚裡無人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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