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潮後，最低礁臺留下一圈溼木片。阿洛蹲在齊踝深的水裡，一塊塊翻找，指節被碎邊劃破也沒停。第十三塊潮牌翻過來時，背面的魚尾紋從中間折回，正是桑彌慣用的記號。
那是一道從中間折回的魚尾紋，與他腕上骨牌的新鹽痕相同。潮牌只做了一半，正面還沒刻孩子的家紋，邊角卻被人用刀削得很薄，像準備塞進某個狹窄縫隙。
“這不是桑岐家的東西。”阿洛蹲在礁臺下的淺水裡，朝剛救回來的女人舉起潮牌，“你從哪裡拿到的？”
桑岐女兒名叫彌真。她剛換下溼衣，正和父親搶救泡水的木料。看見魚尾紋，她先去看烏嬸，沒有馬上回答。
烏嬸讓圍觀的人退開：“她昨夜才從西線回來，想說多少由她自己。”
“那是我阿姐的記號。”阿洛向前一步，“她七日前經過渡口，今日她的潮牌又在你船上。你至少告訴我，她是不是還活著。”
彌真把一塊開裂木片壓在膝下，低頭纏繩：“七日前，桑彌從我家門前走過。她託我把這些潮牌帶去西線，沒有進你家的門。”
阿洛像是沒聽懂後半句。他把潮牌遞得更近，追問她去了哪裡。彌真卻先問裴照薇，這句話若說出來會被寫到什麼地方。
“你可以不讓海市司記。”裴照薇坐在不遠處幫蘇眠分揀溼木片，“若路線關係到正在失蹤的人，我會請你另找願意共同見證的族人。是否公開給官署，由你們再定。”
“我不要長安官署知道西線。”
“那便先不寫路線，只處理眼前潮牌。”
彌真這才說，桑彌當夜披著灰斗篷，身後跟著六個神情遲鈍的海民。他們能說出自己的名字，卻認不出聚落火號。桑彌替六人重新畫了潮牌，要彌真送去西線，讓他們分批迴家。做完這些，她登上一輛停在礁道外的白篷車，隨車去了祭灣。
“她是自己上車的。”彌真看著阿洛，“我問她要不要回家，她說家門太近，進去便走不了。”
阿洛將潮牌攥得發出輕響：“她為什麼非走不可？”
“她沒告訴我。”
“你就讓她走了？”
彌真手上的繩猛地勒緊：“那六個人裡有我姑母。桑彌把她帶回來，卻要我攔住桑彌回家。你要我怎麼選？我若去叫你，白篷車可能連六個人一起帶走。”
阿洛臉上的責問僵住。桑岐把泡壞的木片摔到一邊，替女兒擋了一句：“你找姐姐急，她救姑母也急。別拿你今日知道的事，回頭逼她替七日前重新活一次。”
礁臺下只剩浪推動木屑的聲音。蘇眠撈起最後一塊潮牌，發現薄邊能插進白繩的編縫。她將潮牌靠近阿洛腕上的斷繩，魚尾紋正好與繩中藍線接合。
彌真背過身去擦眼睛，動作很快，仍被父親看見了。桑岐沒有過去抱她，只把那堆泡壞的木料搬到她腳邊，一塊塊挑出尚能用的。他怪她扔貨時聲音很兇，眼下卻把每塊裂口都朝向自己，免得女兒再碰傷手。阿洛站在兩步外，想道歉，張口先問的仍是桑彌。蘇眠一腳踢在他溼透的靴跟上，低聲讓他晚一點再問。
“這些牌不是給孩子認路的。”蘇眠道，“它們能把一個人的潮路暫時接給另一個人。桑彌讓彌真送六塊牌，應該是在替那六個人還路。”
阿洛立刻要去祭灣。裴照薇攔在礁道入口，請他先把桑彌留下的那截白繩取來。阿洛問她是不是又要驗東西，她說不用驗，只比繩紋。
白繩曬在烏嬸屋外。阿洛不肯交到長安人手中，自己將潮牌逐塊嵌進編縫。前六塊都只亮起一層淺藍，輪到第十三塊時，繩內浮出兩道相反的光。一道向外礁歸岸，一道越過龍門崖，指向長安方向。
周晏之始終站在兩步外，沒有碰繩。他觀察兩道光在繩結處互相拉扯，提醒阿洛：“若這是桑彌留下的認潮，她同時替兩批人辨路。只要其中一邊沒有歸岸，她便不能收回自己的那一段。”
“你怎麼知道？”
“因為繩結沒有封死。”周晏之指著靠近魚尾紋的一處活釦，“它允許另一端繼續增加人。誰掌握另一端，誰就能不斷把新的歸路接上來。”
阿洛用力去扯活釦，烏嬸一把按住他的手。六名歸人尚未完全找回認潮，此時拆繩，潮牌可能一起失效。阿洛掙了兩下，發現彌真也護著姑母那一塊，終於沒有再動。
“所以她不是被綁走的。”抱藥罐的老者從人群后開口，“桑彌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她用一段認潮換回六個人，白燈也照約送了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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