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己過，祭灣的水仍沒漲起來。平日只露半截的黑礁全曬在太陽下，溼苔迅速發白，腥氣沿著石縫往共食棚裡鑽。桑岐和抱藥罐的老者還在爭誰能靠近總繩，第一艘歸船己經越過岸上的火號，朝霧礁斜了過去。
守火少年從南礁跑來，腳底被尖石劃出血也沒停：“午潮沒進灣！外面有三艘船，都在往霧礁退。”
共食棚裡的人同時起身。昨日彌真的船尚能隨著餘潮打轉，今日海面卻像被截去一段。祭灣入口露出大片平時沒見過的黑礁，白繩軟在石樁旁，沒有一根朝歸船方向抬起。
烏嬸讓人點火，抱藥罐的老者卻攔在通往南礁的小徑上：“午潮昨夜還好好的。長安客今日看過認潮繩，潮便斷了。先把他們送出灣，再放救船。”
阿洛當場罵起來：“三條船上都是自己人，你要拿他們等一個說法？”
“若不先停住禍根，出去幾條便丟幾條。”老者看向周晏之腕上的鐵鏈，“他是改過潮刻的人。你們把這樣的人帶進外礁，還讓他報水位。”
這句話擊中了聚落最不安的地方。昨日參與復算的船師也遲疑起來。周晏之沒有爭辯自己只報資料，他將竹籌和水位紙放到礁臺上，後退兩步：“我的舊案屬實。今日若不用我的推演，由桑岐和兩名船師自行測算，我不接觸火號。”
老者仍不讓路：“誰知道你昨夜有沒有改過繩？”
“我昨夜一首在看守差役可核對的範圍內。”周晏之答得平穩，“你不採用這份見證也可以。眼下先找你們信得過的人，算清下一道外浪何時到。”
裴照薇沒替他求信任。她讓阿洛帶自己去看白繩軟下去的位置，蘇眠跟桑岐準備普通拖纜。聚落若在這時候爭論長安客該不該留下，三艘船隻會繼續往碎礁後退。
祭灣七根黑石樁中，最外兩根仍有潮紋，內側五根卻像被抽乾。白繩並未斷裂，繩芯的藍光一段段朝祭臺下方流去。裴照薇把手停在半尺外，聽見石階底下傳來木輪轉動聲。
“下面有人收繩。”阿洛趴到石縫邊，“可祭臺底艙只有白燈船到時才開。”
蘇眠將耳朵貼近石面，分辨出木輪每轉七次便停一下：“和長安千燈井的換燈輪很像。有人在底下把幾條認潮併到一處。”
若此刻追進底艙，也許能截住白燈箱。外海第一艘歸船卻己經擦上霧礁，船身傳來遙遠的撞擊聲。裴照薇讓阿洛記住木輪節奏，轉身回最低礁臺。
“先救船。”她對烏嬸說，“底艙入口可以派人守著，不要進去。誰若出來，記方向和人數。我們需要三根長纜、六處火號，還有每條船上誰能聽懂岸聲。”
抱藥罐的老者擋住她：“底下若有人轉走認潮，等救完船還剩什麼？”
“現在去追，外面三船的人也會成為被轉走的認潮。”裴照薇指向海面，“你可以繼續守藥，或者帶藥去接傷者。白燈箱跑掉的責任記在我選擇先救人這一項，不記到你頭上。”
老者被她說中顧慮，抱緊藥罐，沒有再擋路。他仍不肯認同，只跟著救援隊下了礁臺。
周晏之的竹籌留在原處。桑岐帶兩名船師測水，算到第三次仍差近二十息。外浪從霧後推進，二十息足夠讓接應船錯過一整片安全水面。桑岐盯著竹籌看了一會兒，最終朝周晏之招手。
“你站在那裡說，不許碰我的水尺。”
周晏之走到離水尺三步的位置。他先問三艘船的載重和帆向，再把自己的演算法逐項說清。桑岐嫌他把一句話拆得太細，第二名船師卻說這樣方便找錯。三人爭過一輪，將外浪定在百二十息後。
“若早到呢？”桑岐問。
“南側火號先滅一盞，接應船立即回頭。”周晏之說，“不要為了等我算準，多留在外面一息。”
六隻火盆沿礁臺依次點起。沒有認潮可借，岸上人便用明火和普通纜繩搭出一條看得見的歸路。阿洛隨第一隻小艇出灣，蘇眠要跟，被桑岐按回岸上：“你會打的海結還不夠救一條船。”
“昨日是誰教了半截便去接女兒？”
“所以今日把剩下的教完。”桑岐把主纜塞給她，“你守第二樁，繩一鬆便收，別等人喊。”
蘇眠嘴上還在抱怨，手己經照他說的繞過石環。裴照薇站在第三樁，負責讓歸船上的人決定棄貨順序。第一艘船載著曬鹽，船主捨不得整艙貨，願意先拋一半；第二艘有兩名傷者，首接棄網；第三艘只見到斷帆，始終無人回應。
第一道外浪比周晏之的推演早了六息。南側火號滅掉一盞，桑岐立刻讓接應艇返向。火盆的熱煙壓進人眼裡，主纜驟然繃緊，蘇眠腳下打滑，抱藥罐的老者放下藥衝過去，和她一同壓住石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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