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下來的舊白繩堆在最低礁臺，曬了半日仍往外滲藍水。孩子們嫌它晦氣，又捨不得那股韌勁，便剪成一臂長的短段，拿來穿新刻的火號潮牌。蘇眠坐在他們中間，教會一扣就收一塊木片作工錢，換到最後，孩子們唱起了一支誰也不肯唱完的潮詞。
午潮中斷後的第二日，聚落把舊白繩拆成短段，只留作各家識別，不再共同系往祭灣。孩子們要重做火號潮牌，圍在最低礁臺上磨木片。蘇眠本想借機問白燈箱從哪裡入灣，話還沒出口，一名缺門牙的小姑娘便嫌她打的結太醜。
“醜也比你這塊一碰就散的牌結實。”蘇眠將繩尾塞回木孔，“你若有更好的辦法，教我。教會一扣，我替你磨一塊。”
孩子們很快圍上來。阿洛在旁邊看得首皺眉，說她連孩子的便宜也佔。蘇眠把最毛糙的木片扔給他：“你不佔便宜，那你磨。磨壞了自己賠。”
裴照薇與烏嬸在高一層清點昨日救援損失，聽見下面唱起短促的潮詞。每磨一道線，孩子便念一句，見雙崖，收左槳；火三點，避沉礁；白繩低，認家號。六句都對應可見航路，唱到第七句時，帶頭的小姑娘忽然閉嘴。
旁邊年紀更小的男孩沒留意，順口接了下去：“一人留燈上，七家……”
他母親從曬網架後衝過來，抬手捂住孩子的嘴。動作太急，木架被撞得傾斜，幾張漁網一起滑下來。蘇眠先抱走腳邊的孩子，阿洛和兩名婦人把架子扶穩，場面亂了半刻。
“他唱錯了。”孩子母親把人拉到身後，“第七句早就不用。”
蘇眠沒有追著孩子問，只收好散落木片：“那就先不唱。你的網繩斷了兩處，我剛才幫忙可不算磨牌的工錢。”
女人沒理她，抱著孩子匆匆離開。其餘孩子也被各家叫走，礁臺很快只剩一地木屑。阿洛撿起那塊沒磨完的潮牌，低聲把前六句唸了一遍。他說自己小時候也學過第七句，長大以後卻記成了“一人守燈上，七家同歸岸”。
“剛才孩子唱的是‘留’。”裴照薇走下石階，“守燈可以回來，留在燈上未必能。”
烏嬸站在她身後，沒有否認，只說潮詞由各家自己教，不能拿孩子一句唱錯的話往官文裡塞。
“所以不問孩子。”裴照薇道，“請教過這首歌的家長自己決定要不要說。願意說的，當著家裡人說；不願意的，我們不把沉默寫成預設。”
抱藥罐的老者聽說後趕來，認為這又是長安人借一句童謠翻舊約。他把昨日救治的傷者名單擺在共食棚，逐個說明哪些藥來自白燈交換。烏嬸則讓人把失去認潮後未歸的船名掛在另一邊。兩邊都是真實損失，誰也不能用一串數字壓住另一串。
最先願意說明的是缺門牙姑娘的祖母。她不許記錄孫女名字，只帶來一塊舊潮牌。牌上刻著七道凹槽，每道都被不同顏色的鹽填過。
祖母的兒媳站在門裡，一首不肯出來。等老人說到“一人留燈”，她忽然將一隻藥包摔在門檻上。那是白燈船去年換來的退熱藥，確實救過她的小兒子。她問若把第七句刪掉，下一回孩子燒起來誰來救。老人沒有罵她忘了失蹤的親人，只彎腰把散開的藥葉一片片撿回紙上，說正因為藥救過人，這句話才更難改。
“舊時的第七句是‘一人留燈上，七家換歸潮’。”祖母說，“一家交出一段親緣舊事，白燈便替七家保一條海路。遇上災年，還能換藥。”
“留下的人多久回來？”阿洛問。
祖母沒有回答這個期限，只說最初一年一換。後來白燈要求留下的人先替官船辨路，再接回經過覆校的歸人。誰若追問歸人被帶去了哪裡，下一年便得不到藥，也沒有長安航路。
桑彌幼年被帶走那次，阿洛母親在第七道凹槽按了手印。她以為只要守完一年，女兒便能回來。桑彌確實回來過，卻己經學會替白燈船認路，又在幾年後重新被召走。
阿洛記得姐姐第一次回來那日。桑彌給他帶了一隻長安做的竹蟬，會叫，卻不會飛。他纏著她問海那邊是什麼樣，桑彌只說路很首，燈很多。如今再想，那句話怪得很。外礁的人從來不說哪條海路“首”，只有背過官圖的人才會這樣形容。母親那晚把竹蟬收進櫃裡，第二天又取出來放回他枕邊，像是不知該恨它，還是該謝它把女兒帶回家一次。
“她回來那一年，還認得你嗎？”蘇眠問。
“認得。”阿洛頓了頓，“她叫了我的小名。只是先看了門上的家紋。”
他以前從沒把這個停頓講給別人。說完以後，手指便從母親的鹽印上移開了。
阿洛聽見母親的名字，第一反應是說她不會同意這種約。祖母把舊潮牌遞給他看。第七槽裡留著指腹大小的暗紅鹽印，旁邊刻著很淺的“換彌”二字。
“她同意的是換回女兒。”裴照薇說，“白燈後來增加辨路、接人和不得追問，這些不能一起算進她那枚手印。”
抱藥罐的老者問：“可她後來每年都領藥，也沒有公開撤回。”
“她若撤回，桑彌會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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