蜃埠的港門只在午潮最低時露出一段木柵。
次日午潮剛退，藥棚外便傳來爭吵。一艘歸船卡在內港淺灘，船上七個人都拿著姓名牌，誰也說那牌該先還給自己。修船的老婦站在水裡罵船主不會看水，藥棚的人又嫌他們堵住取藥路。每個人都在喊，偏偏沒有人能下令。
蒲舟的腿還不能下水，留在階前看藥童煎粥。裴照薇將官印和外案旗收進箱中，和周晏之趕到淺灘。船主見她過來，先問她是不是長安來的，能不能替他把人都領走。
“我領不了。”裴照薇答，“我幫你們把話問清，誰願意下船，誰想留著等人，先把眼前這條船靠穩當。”
蘇眠小聲問：“這裡真沒人管？”
“有人管各自的事。”裴照薇說，“先去看那艘船。”
她沒有再求港門開，只將鹽船停到外側礁縫，和周晏之趟水過去。歸船上的老人急著下船，腳剛踏進泥灘就把木牌攥斷。另一名婦人認出牌背缺口，說那是兒子小時候咬出的。船主夾在中間，怕錯放一人，只能讓所有人繼續困在船上。
裴照薇請船主把木牌分開擺，每個人只說一件自己記得的事。老人記得舊屋窗下有一口鹹井，婦人記得兒子怕米湯，另一個年輕人想不起住處，卻認出掌心的槳繭。說到最後，兩塊木牌仍無人認領，至少能分出誰先下岸、誰去藥棚、誰願意留船等家人。
船主看著那兩塊牌，遲遲不敢放人。周晏之將腳邊的纜繩指給他看：“再等，潮會把船推到右邊石牙。你若怕放錯，便讓願下的人自己說。餘下兩人留在船上，等認得的人來。”
“若他們下去以後反悔呢？”
“便回來。”裴照薇說，“港門在這裡，船也在這裡。你們不用一次把一輩子的歸處定完。”
這一句讓船上安靜下來。最先下船的是那個年輕人。他赤腳踩進泥裡，站穩後回頭說自己想先去修船灘看看，木頭和槳他都認得。婦人帶著兒子的木牌去藥棚，老人仍留在船上，等人帶他去看那口鹹井。
修船老婦一首站在旁邊聽。等最後一個人扶著船舷下地，她才讓人拆開木柵。
“港裡停半日。”她說，“別以為幫一趟忙就能查我們的舊賬。聞海成在藥棚，他肯不肯見你們，得看今日有沒有人燒得比你們的案子急。”
蒲舟望著港後的低矮屋舍，腳步停在木柵外。老婦認出他，手裡的錘子掉進水裡。她彎腰撈起錘子，隔了很久才說：“這個名字，蜃埠有人找了七年。”
蒲舟臉色發白。“先別叫人來。我還沒準備好。”
老婦看了他一會兒，沒有逼他，只指向港後藥棚。“那就先喝藥。人在這裡，跑不了。”
蒲舟坐在藥棚外的木階上。一個賣鹽婦人躲在桅杆後遠遠看他，叫了一聲乳名。他沒有過去，婦人也沒有靠近，只留下一包曬海菜。裴照薇攔住想追問的蘇眠，叫她等蒲舟自己開口。
藥棚後間傳出孩子的哭聲和爭藥量的聲音。裴照薇站在門外，幫一個差點撞翻藥碗的藥童扶穩托盤。藥童說聞管事正給孩子降熱，誰也不許打斷。她便將火號牌收起，和周晏之一同去修船灘搬溼毯。
修船老婦看見後，低聲告訴她，蜃埠不信口頭保證。肯動手的人，才有資格多問一句。裴照薇聽完也不爭，等到午後最後一隻藥碗遞出去，才再回藥棚。
回去的路上，她看見蒲舟仍坐在階前。藥童給他換過藥，他的褲腿捲到膝下，傷口裹得厚，臉色卻比晨間好些。賣鹽的婦人不知何時己經走了，木階旁只剩那個裝海菜的竹筒。
“她沒同你說話？”裴照薇問。
“說了。”蒲舟抬頭，“她問我藥苦不苦。我說苦。她說那就對了，以前我總嫌苦。”
裴照薇沒有問他記起多少。蒲舟自己倒笑了一下，說這句聽著很像套話，偏偏他一聽就覺得煩，或許真是從前聽慣了。他用柺杖點了點竹筒，又說藥棚後面有一條舊排水溝，白燈船來時常把空藥桶順水放進去。若要查船，先去看看溝口有沒有新木塞。
周晏之聽見，便去找修船老婦借人。老婦沒肯派人，說藥棚剛忙完，誰也沒空陪他們翻溝。裴照薇說不用人陪，只借一根長鉤。老婦將鉤子遞來，又問他們若翻出東西，是不是又要帶著官印逼港裡交人。
“我們只拿能證明船走過的東西。”裴照薇說，“誰的名字該留，誰的名字該藏，先問本人。”
老婦看了她一眼，沒有再攔。排水溝就在藥棚後，一頭通海，一頭被曬網擋住。蘇眠提著燈，周晏之在前面探路，裴照薇用長鉤撥開淤泥，鉤出兩隻碎藥瓶、一段發黑的纜繩，還有一枚被蠟封住的小木塞。
木塞上刻著廢礁灣白燈船的水紋印。蠟裡夾著一張極窄的紙條，上面只有日期和兩個字，暫寄。沒有姓名，也沒有去處。蘇眠讀完後臉色發白，說這船把人當貨物轉進轉出，連一句活話都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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