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海成正在給一個孩子擦背。
孩子燒得臉通紅，藥棚裡悶著米湯和草藥味。聞海成袖子捲到手肘，盆裡的溫水涼了就換，連裴照薇幾人進門都沒抬頭。首到孩子哭聲弱下去，他才將溼布交給孩子母親，去井邊洗手。
“你們從外礁來？”他問，“若是為白燈船，我今日只能給半個時辰。藥棚裡還有三個人等著。”
裴照薇把廢礁灣的領藥憑據放到案上。“這艘船停過廢礁灣，憑據上有龍門渡和長安舊安置所的人。它在那裡等誰？”
聞海成看見憑據，手上的水還沒擦乾。他將紙推回去。“領藥的人會換船，會改名，也會把票賣掉。你拿一張溼紙來問我等誰，我答不了。”
“那它能證明藥從哪兒來。”蘇眠道，“你們給人喝藥，又拿什麼換走？”
聞海成看向她，語氣平靜得讓人不舒服。“你昨日見過那姑娘咳成什麼樣。藥是藥，命是命。你若有更穩的供藥路，我現在就把藥棚交給你。”
蘇眠被他說得一噎，手指扣住藥籃。“我沒有。可她喝藥前也該知道自己要交什麼。”
“她知道自己想活。”
“想活不等於願意把別的也交出去。”裴照薇接過話，“尤其在船主、藥棚和白燈船都替她把條件說完的時候。”
聞海成沒有立刻反駁。他轉身給孩子母親添了一包藥，叮囑她夜裡再燒便來敲窗。等人走遠，他從藥架最下層取出一本薄冊。
“我能給你們這個。”他說，“領藥日期、藥量和船次都在，姓名被撕了。姓名留下，白燈船會順著它找人。你們若想查，先查船。”
周晏之翻到中間一頁，發現半枚水紋印。裴照薇按住紙角，認出那是裴蘅的私印。
聞海成見她神色，聲音低下來。“她當年也來過這裡。她沒有留下能讓人放心的答案，倒留下一堆很難守的規矩。”
“規矩若讓人活不下去，便該改。”裴照薇說，“誰改、怎麼改，也該讓領藥的人知道。”
聞海成抬眼看她。藥棚外有人在咳，咳得斷斷續續，他卻沒有馬上出去。“你以為我沒試過把話寫全？”
裴照薇沒有接他這句。聞海成自己將一張舊憑據抽出來，紙邊起了毛。他說十年前藥棚斷過一次藥，外港有三艘船困在回潮裡，船上的人知道白燈船要收認潮，還是搶著按了印。後來其中一人回來，說自己忘了女兒的臉，帶著刀來砸藥棚。
“他罵我給了藥，又偷了人。”聞海成說，“我沒躲。那回之後，我把姓名全撕了。以為不留名，白燈船就找不到人。”
“你撕掉的是能追究的東西。”裴照薇說。
聞海成的手壓在紙上，指關節繃得很緊。他說自己知道，可藥棚沒有糧，沒有船，也沒有能認潮的年輕人。白燈船每次送來藥，都將條件塞在最底下。有人不肯領，回去便等死。有人領了，過後又說沒聽明白。
蘇眠聽得臉紅，想罵他，話到了嘴邊卻停住。她想起外礁那名抱著發熱孩子的婦人。急到那個地步，誰還顧得上一張木片背面寫了什麼。
周晏之翻著薄冊，忽然問藥量多出的那一份放在哪裡。聞海成沒有答，轉身從藥架頂層取下一隻封蠟陶罐。罐底貼著廢礁灣的船籤，裡面是五包退熱散和一張從未用過的潮票。
“留給沒能上船的人。”他說。
“誰決定誰上不了？”裴照薇問。
聞海成沉默下來。孩子母親從簾後探出頭，說她家那份藥就是這樣拿到的。去年她丈夫被船主說成認潮不穩，沒許上船，她抱著孩子來藥棚，聞海成給了藥，也讓她在一張沒看懂的紙上按過印。後來孩子活下來了，她一首不知那一印換走了什麼。
聞海成朝她擺手，讓她回去照看孩子。婦人沒有走，反而將那張舊紙從衣襟裡掏出來，放到裴照薇面前。紙上只有一小塊模糊的指印，旁邊留著船主代寫的名字。
“我想知道。”婦人說，“不是想找誰賠我。我要知道下回有人拿這張紙來，我該不該認。”
裴照薇將紙攤平，問她願不願意讓周晏之抄一份，只抄船期和代寫人的名字。婦人點頭，又補了一句，自己的名字別抄，孩子還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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