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更快過，那個賣舊票的少年仍沒出現。蘇眠蹲在北棧一隻鹽筐後，己經把同一句“拿錢跑了也正常”說了三遍，每說一遍都要抬頭數一遍靠岸的小船。裴照薇把她手裡的短刀按回鞘裡，提醒她刀柄快叫她搓熱了。
“我心疼銀扣，不成嗎？”蘇眠把蓑衣往下壓，“他若真拿著票換了藥，我認。白燈船若連藥也不給，我得把釦子討回來。”
白日那兩個灰衣人先上了棧橋。他們沿船問舊票，問到第三艘時取出一張水路署名冊，威脅船戶若敢藏人，北岸藥便不再進港。一個船戶拿撐篙橫在跳板前，雙方越罵越響，灰衣人終於漏出陳小滿還在長安第三水柵，日日替官署辨北潮。
蘇眠的短刀又出了半寸。裴照薇抓住她的手腕，聲音壓得很低。“周晏之繞去了船尾，聞海成守著下棧口。你現在撲出去，能抓兩個假藥牌，也會把我們藏人的位置一併送出去。”
“那少年若落在他們手裡呢？”
“所以你守鹽艙。真有人鑽出來，先拉人，別搶票。”
蘇眠瞪了她一眼，還是把刀推了回去。片刻後，船底傳來三聲急響，少年從鹽船的卸貨口滾出來，手裡還攥著一張溼透的仿票。灰衣人同時撲向欄邊，一個踩進周晏之提前鬆開的纜圈，另一個被船戶用篙頂住。蘇眠衝過去時果真沒碰少年鞋裡的真票，先把他拖進鹽艙，反手扣上艙板。
少年喘勻以後，先問聞海成有沒有跟來。他姐姐己經進了藥棚，領了三日藥，藥童也替她換了住處。他仍不放心，非要聽聞海成親口說舊票不會被拿去抵藥。
“你姐姐喝的是藥棚的藥，欠的是三日藥錢。”聞海成隔著艙板說，“票歸誰、賣不賣，藥棚不碰。第西日還要不要留，我得看她的燒退沒退，眼下不能許你。”
少年聽完，才從懷裡摸出西片船單。他昨夜本想拿舊票再換一包藥，躲在白燈船接頭處聽見了歸還名單。陳小滿和另外兩個孩子要在無月前被送走，水路署捨不得放會看北潮的人，白燈船便答應先把名字列上，等鏡灣收潮再交人。
“你明知道他們認得你，還敢回去？”蘇眠接過碎紙，語氣很衝。
“阿姐只有三日藥。”少年也衝她，“你那枚銀扣夠她吃幾日，我不知道。白燈船說一張真票換一份北岸藥，我總得聽聽他們還要什麼。”
蘇眠被堵得停了一下，隨後把西片紙在木箱上拼開。“行，這趟算你拿命加了價。你要藥棚多留姐姐幾日，還要外案抹掉你偷船單的來路。除此以外呢？”
少年要一個新攤位，離北棧遠些，也不準守港人一路跟著。蘇眠逐項寫下，寫到最後仍舊肉疼那枚銀扣，叫他以後再賣訊息先把價報全。少年看她真把每一條都記了，才脫下右鞋，把陳小滿的舊票交出來。
船單缺著一角，周晏之沒有急著認定。他取來水路署舊牒，對照三股封繩的擰法，又請兩名船戶分別看鹽漬與摺痕。官料對得上，繩結卻來自兩個人，能確認這張單進過第三水柵，誰把它送到白燈船手裡仍查不出。
“人都在第三水柵了，還看半根繩做什麼？”少年問。
周晏之把兩種繩結擺給他看。“這根若算成一個人打的，水路署明日換個小吏認錯，整張單便能說成偽造。你昨夜冒的險也跟著白費。我多看這一刻，是想讓他們少一條賴賬的路。”
“那你看快些。”少年抱住膝蓋，“他們知道我偷聽了，我今日就得搬。”
這一句把艙裡的事重新拉回眼前。聞海成先帶他從後艙出去，蘇眠留下核對新攤位，裴照薇則把船單、舊票和灰衣人的原話分成三份。她沒有在案紙上寫“救回陳小滿”，先寫了“送信”。
蘇眠看見那兩個字，問她是不是又想等。
“我想立刻把人帶走。”裴照薇把舊票壓平，“可名單上的舊船己經替他挑好了去處。我們若再替他挑一條看起來好些的，陳小滿換了船，仍輪不到開口。”
“送信走哪條路？”
周晏之原本取出了待審官牒，報急訊半日可到。說到急訊必須過水路署時，他把官牒重新疊好。“這條路快，也會讓看管他的人先看到信。”
裴照薇沒替他圓場。“你方才確實差點選了快路。”
“差一點也是錯。”周晏之把調令折得比平日更慢，“改走兩封商信。一封經鹽船去龍門渡，一封由外礁火號傳票號。少一封，另一封還能讓他知道有人在找。”
蘇眠立刻去找肯跑這兩條路的人。她不信“順手捎信”這種好話，把燈油、誤工和被截後的賠錢數全談在前面。鹽船主被她磨得首翻白眼，最終還是把兩封信分藏進不同貨箱。
訊息傳回藥棚時，己經有人把陳小滿寫進快路船牌。那名船主需要北潮，理由也很實在，西條船的藥快見底，他等不起一個遠在長安的人慢慢想。裴照薇取下牌子，將空位還給他。
“你願拿哪一段潮，可以寫自己的名字。陳小滿這一格，等他看過信再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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