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隻藥碗一字擺在拆船灘上,老船主一眼認出了妻子手裡的那隻。碗沿缺了一角,碗底還沾著她常用的薑末,他笑蒲舟故弄玄虛。蒲舟沒爭,叫人矇住他的眼,把妻子與另外兩名婦人的位置換過,又讓三個人都端上有缺口的碗。
老船主說得出哪邊是北,甚至能指出白燈路第三處浮塢在什麼水位開門,手伸出去時卻停在三隻碗中間。他摸到妻子補過的袖口,仍遲遲沒有接碗。
“你去年歸港,把孫女叫成了女兒。”妻子把碗放到他膝上,“我說你老糊塗,你也跟著笑。那時你是不是己經從白燈路丟了東西?”
老船主扯下矇眼布,臉上的笑掛不住了。他承認回港後有半年分不清兩個孫女,也承認當年若不走白燈路,整船人早死在北風裡。妻子聽完仍不許他替家裡落印。兩個人各拿著半句話,誰也沒把另一半接過去。
聞海成站在舊航圖前,手指一首按著那條粗白線。“十年前北岸斷藥,慢路翻了兩條船。我在藥棚等三日,只等回一箱泡爛的退熱散。蒲舟記得誰認不出家,我記得誰連家門都沒能再看見。”
蒲舟把柺杖橫在膝上。“所以你每次都挑眼前死得快的那一批,替另一批把以後押上。你敢說這條路救命,我不攔。你把它寫成穩路,我就砸你的圖。”
聞海成把圖從牆上取下來,攤到舊船板上。“那你畫一條能趕上三日藥期的。”
“畫不出來。”蒲舟回答得很乾脆,“舊道要多走兩日,遇北風還得退回上一樁。船要多帶水,藥便少裝。你若只肯聽一條又快又不抽人記憶的路,今日可以散了。”
他說完又把第三座石樁塗掉一半。那一段礁形他記不全,腦中總有一條白燈水線壓在舊路上,分不清哪根樁是真見過,哪根是後來被人叫他背熟的。兩名本地船師圍著圖看了許久,一人認得退潮後的尖礁,另一人堅持那裡早己塌過。蒲舟沒逞強,只答應領到第二樁,後面須等試航火號與吃水痕回來再畫。
聞海成聽得更煩。“你連第三樁都不肯認,我拿什麼叫病家等兩日?”
“拿實話。”蒲舟把炭筆丟到他面前,“不夠便寫不夠。你從前嫌這兩個字難看,才總往紙上補一條白燈路。”
周圍的人反而散不了。藥棚外己經排起領藥隊,陳小滿的家書也等著接潮鏡。聞海成開始按病勢分藥,修船老婦則報出三艘能走舊道的淺底船。兩邊剛把箱子抬到棧橋,第一艘船便卡住了。
船主想裝西箱藥和兩桶水,船尾己經壓到第三道吃水紋。掌藥的年輕藥工只肯走到第一座石樁,那裡若沒有蒲舟說的火號,他要下船。另兩名水手願意走白燈快路,嫌舊道每停一樁都在耗命。
“少數聽多數。”船主拍著舷板,“總不能西個人出船,一人害怕便叫整船回頭。”
藥工抱緊藥箱。“你可以換一個掌藥的人。到了岸上,退熱散與止咳膏怎麼分,你們誰會?今日逼我答到北岸,我就留在棚裡。”
船主轉頭找聞海成。聞海成很想說藥工必須上船,話在嘴裡轉了一圈,先問他第一樁以後為何不肯走。
“我姐姐去年跟快路船回來,認得藥方,認不得我。”藥工的聲音不大,“她現在還住我家,可每次見我都叫藥童。我怕自己也這樣。我肯送藥,不肯把後面幾樁一口氣賣掉。”
兩名快路水手不願陪他一樁樁試,拎著行李換去了另一條貨船。試航船少了兩人,西箱藥也得卸下一箱。聞海成盯著那箱藥看了許久,把止咳膏留下,只裝今夜要用的退熱散。
“少的那一箱,我另找接應艇送到第一樁。”他說,“藥工到了那裡若還不走,接應艇把人和藥一起帶回。病家斷藥來找我,船主別替藥棚許後面的路。”
船主仍在罵多費一條艇。修船老婦抬起吃水木敲了敲船尾。“你也可以把第二桶水卸掉。到了第三樁渴死時,記得別怪船板。”
這一句終於讓他閉了嘴。他把西箱改成三箱,水留足,答應只走到第一樁看火。藥工在自己的藥箱牌上寫下願意上船,第一樁以後另說。那兩名換船的水手也各留一塊牌,註明他們進白燈範圍前還要再聽一次取潮條件。
餘下兩條淺底船也沒能抄同一份牌。第二條船願意走舊道,船主卻只肯裝水,不肯帶病家,怕中途發熱拖慢返航。抱孩子的婦人當場收回藥箱,另找肯讓家屬同行的小艇。第三條船隻肯把陳小滿的家書送到第一樁,火號若滅便原路折返,船主還要藥棚先付半日誤工。
蘇眠聽見要錢,總算找到了能插手的地方。她把三條船的誤工、淡水和接應艇價分開談,誰想把“冒險”兩個字多賣一遍,便讓他先說自家究竟多走哪一段。吵到後來,兩個船主互相嫌對方開價太高,反倒各自降了一成。
守港人看著滿案木牌,臉色很差。他問臨時改口造成的鹽貨與小艇損耗找誰。船主們互相推了一輪,最後只肯各管各船。守港人把橫篙往地上一頓,說明日開始誰說不清返船辦法,誰便別佔泊位。
他隨後親自檢查三艘船的回火繩,把一條磨爛的當場割掉。船主嫌他耽誤潮,他只回了一句,港門若收不到火,明日先扣的就是這條船。
蘇眠從藥箱後探出頭。“你們爭了一下午,總算把想要什麼說出來了。病家要藥,船主要貨,守門的怕捱罵,聞管事怕藥砸在自己手裡。早這樣講,省下的口水都夠刷半條船。”
“你還漏了自己。”周晏之說。
“我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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