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第一座石樁回來的小艇剛碰上棧橋，守港人便把橫篙壓住了船頭。兩名改口下船的水手渾身溼透，其中一個腳踝叫纜繩磨開了皮，想上岸領藥，守港人先問誰賠誤掉的半日潮、誰補主船卸下的小艇。水手氣得用槳柄敲船舷，圍觀的人越擠越多，藥童端著傷藥站在木柵後，遞也遞不過去。
聞海成趕到時，懷裡夾著一份墨跡未乾的調船文書。他把藥童撥到身後，先朝外港望了一眼。今夜送藥的兩條船還在等位，再誤一輪潮，鏡臺邊那個高熱的孩子便要斷藥。
“人先上來，艇損記藥棚。”他伸手去抬橫篙，“餘下的賬，等這張調船單落了印再算。”
守港人紋絲不動。“昨夜六個人各說一套，今日下船兩個，主船那邊又要等。你肯記這一隻艇，下一隻誰記？港門開錯一次，罵我的人可不會先去藥棚排隊。”
聞海成看向裴照薇，意思很明白。只要外案印落下，藥、水、泊位與火號便能照一張單子調動，守港人也有了肯開門的憑據。潮鏡今夜若能接上慢路，陳小滿的家書還能趕在無月前送到長安。
裴照薇接過文書，指腹己經碰到印匣。周晏之在旁邊翻了一下刻時竹籌，報得很慢。“再爭一刻，藥船錯過內港水。再爭三刻，家書要多等一夜。快路的好處都在這裡，後果也都在這裡。”
他報完便收了聲，沒替她把印匣推近，也沒替她合上。裴照薇把末頁拉到日光下。紙邊另擠著兩行小字，未照統一排程出船者，暫緩補藥與靠泊；臨時改口者造成的損耗，由本人名下藥牌先抵。
“誰添的？”她問。
守港人仍按著橫篙。“我。你若覺得難聽，可以換幾個字。規矩總得咬得住人，不然船到了石樁，人人都能說腳軟。”
小艇裡的水手把褲腳撩高，露出磨爛的腳踝。“我到了石樁才看見那邊三盞火全滅了。出港前誰告訴過我？早知道也算改口？”
“火號昨夜還亮。”守港人頂了回去，“海會變，你也會變，最後總不能只叫港裡認倒黴。”
蘇眠把藥童手裡的藥布抽出來，隔著橫篙扔給水手。“你們吵船，先拿人的腿墊著。聞管事拿藥，守港人拿門，船主拿鹽錢，最後倒找了一枚長安印替你們捱罵。這買賣做得真齊整，虧賬全寫在她名下。”
“我只想讓今晚的藥船出去。”聞海成壓著聲音，目光還在看潮口，“棚裡有兩個孩子等這批藥。你若有更快的辦法，現在就拿出來，別等水退了再教我怎樣做人。”
蘇眠臉上的譏笑淡了一點，火氣仍在。“我不會開船。可我知道你每回說趕不及，後頭便有人要拿自己的東西替你省時。今日輪到她的印，明日輪到誰的名字？”
聞海成沒接這句。他從藥童手裡拿回傷藥，蹲到棧橋邊，親自給水手纏腳。裴照薇看著他手上熟練的動作，又看了一眼印匣。藥是真的缺，家書也真的在等。正因每一件急事都是真的，紙邊那兩行字才更容易被人吞下去。
她將印匣扣上，在落印處寫了“不予”二字。
守港人的臉立刻沉下來。“那就別叫我開門。出了事你們查我，眼下要我擔責，又不給我一張能照辦的紙。”
他抽回橫篙，讓兩個水手上岸，隨後把木柵重新鎖住。受傷的水手從溼衣裡摸出半張鹽貨單，想拿這個月的工錢抵艇損。守港人沒接，叫他先寫清出港時看見幾盞火、誰準他在第一樁下船。兩人隔著木柵又吵起來，最後各把一張紙拍在橫木兩邊。
等著午潮的鹽船主罵了一句，扯下自己的泊位牌便走。他的船今夜不再替藥棚捎水，聞海成追出去幾步，沒能把人叫回頭。
鹽船解纜時故意貼著木柵擦過去，船尾掀起的水把半張調船單打溼了。藥船少了半艙淡水，家書也可能錯過今夜的潮線。聞海成把沾血的藥布扔進木盆，問她打算拿什麼補。
“先別補一張更大的紙。”裴照薇把調船單拆開，分別壓在藥案、修船木架和木柵前，“你報今晚非送不可的藥。修船人報哪條船還吃得下水。船主只說自己肯走到哪裡。守港人若覺得某一條會撞門，寫那一條，別把領藥的人一併趕出去。”
守港人隔著木柵冷笑。“說得容易。三張單打起架來，誰去海上攔船？”
“打架便讓它們擺在一處打。”修船老婦拖來一塊吃水木，朝藥船尾一貼，“這條船再加半桶水，過外柵時要擦底。藥可以裝，人不能再塞。聞海成，你若還想捎兩個病家，換船。”
聞海成報出西箱藥的分量，又把其中一箱開啟。退熱散今晚要到，止咳膏能等半日。他說話重新回到了箱數、藥性和時辰，臉上的難看也少了些。另一名船主聽完，願意把自己的輕舟借到第一石樁，條件是藥棚補兩名槳手，若第二樁火號不回，輕舟立即返港。
“我給槳手。”聞海成說，“藥送不到，病家來藥棚找我。船若私自越過第二樁，後面的損耗不算藥棚。”
船主伸手要總印，見裴照薇不動，罵著麻煩，在藥箱牌和里程牌上各按了一次手印。守港人還是不肯開柵，首到修船老婦把吃水木扔給他，讓他親眼量過船尾，又叫兩名槳手把返航火號背全。
“這趟我開門。”守港人收起橫篙，“明日若人人都拿兩塊牌來堵我，我照樣關港。今日這筆別算我服了你們。”
裴照薇說知道。她把他那句原樣記在異議欄裡，守港人看見後更惱，索性奪過筆，自己添上外柵橫木己經裂了一根，修不好以前最多同出兩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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