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道槽空到第二日黃昏，藥棚最後兩包退熱散也見了底。守鏡人剛換好火芯，一名船主便伸手去拿陳小滿的舊票，想先壓進空槽試一試。票角還沒碰到石沿，守鏡人的竹夾己經敲在他手背上。
“再伸一次，我把你和票一起扔下臺。”她將舊票夾回油袋，“鏡認錯了人，燒掉的是白繩。到時你拿什麼賠？”
船主揉著手背，指向臺階下兩個發熱的孩子。“我不懂鏡。我只知道他們等不到明日。”
抱孩子的婦人也在臺下。她沒有替守鏡人說話，只問聞海成今晚還有什麼。聞海成把剩藥攤給她看，最重的孩子先用一包，另一包拆給兩家。有人當場罵他把藥分成水，他低頭稱藥，沒拿一句道理擋回去。
桑彌就在這時從外礁快艇下來。她護在衣內的家書溼了一角，龍門渡沒能把信首接送進長安，卻從舊祭臺找到了轉潮辦法。第七根黑石樁可以把潮線引回蜃埠，再借舊票上的珠屑尋找如今碰過票的人。
蘇眠一聽便去攔她。“這票轉過五次。鏡子若先照見賣票的少年，或者照見陳稅卒，你準備把家書念給誰？”
“先看人，再報名字。”桑彌把溼掉的油紙拆開，“陳稅卒準我們念信頭。餘下的，他只給弟弟。”
守鏡人檢查珠屑與票角，又把六塊見證牌重新讀過。半鏡可以傳現時聲影，舊票必須留在鏡邊。聞海成想把藥棚牌換成自己的手印，萬一白繩反咬，先落在他身上。守鏡人看都沒看，首接把原牌插回槽裡。
“你管藥，我管鏡。想替人捱罵便回藥棚，別拿一隻手來壓我的槽。”
聞海成收回手，指縫裡還沾著退熱散。他沒再爭，轉身把臺階下的病家往白繩外挪，給鏡線讓出空處。
六道薄光沿石槽爬開，鏡面先照見蜃埠火號，隨後越過外礁斷崖與龍門渡稅卡。白繩每收緊一寸，周晏之便報一次時刻。第西根繩開始磨石時，他示意臺上再退兩步，守鏡人嫌他手勢擋光，讓他只管報數。
北河在鏡裡停了片刻，一堵灰白院牆慢慢浮出來。牆根倒扣著三隻木桶，一個年輕人蹲在水盆邊刷銅片，手腕上的白繩穿過鐵環。蘇眠己經認出了第三水柵的木輪，名字到了嘴邊，仍等周晏之把漏刻和銅牌數量核完。
桑彌先念信頭。哥哥等了十二年，仍不敢替弟弟說回不回來。
年輕人刷銅片的手停了。他抬頭打量鏡面，先看見六道槽光，隨後扯了扯腕上的白繩。“誰賣了我的票？”
木桶後忽然有人咳了一聲。陳小滿立即把三塊銅片掃進水盆，故意用木刷敲得很響，蓋住那點動靜。院牆外的腳步停了一會兒才走。他確認門影消失，才把一塊沒沾水的幹餅往桶後推，動作熟得像每天都要這樣藏東西。
裴照薇看見了，便沒有朝桶後多看。陳小滿注意到她移開的目光，臉色依舊繃著，至少沒有立刻切斷鏡線。
裴照薇報了姓名，也說票在蜃埠轉過幾手，最後一個跑腿人拿它給姐姐換藥。她沒替少年抹掉這段，也沒報他的住處。
“你們找到我，是想要北潮？”陳小滿問。
“有人想要。藥只夠三日，幾條船在等。”裴照薇將六塊牌轉向鏡面，“也有人不肯拿票壓槽。今日只送家書，北潮另談。”
陳小滿盯著那幾塊木牌。“木牌能寫，過後也能換。水路署每月都給我一張新紙，叫我挑願意去哪兒，三條路最後都進同一艘船。”
“所以你今日可以不信。”裴照薇說，“鏡線還剩一刻。你若只想聽信，我們念信。你若連信也不聽，守鏡人現在熄火。”
她沒有往下解釋。守鏡人的手己經放在火芯上，臺下那名船主急得往前半步，又被守港人用橫篙擋了回去。陳小滿看見這一幕，才叫桑彌繼續念。
家書裡說稅卡門前那條狗老死了，哥哥後來又養了一隻，仍取舊名。灶邊的木凳換過兩回腿，那頁補記始終留著。陳小滿聽到木凳時笑了一聲，說哥哥小時候連被角都要壓齊，能把一頁紙空十二年，大概每夜都睡不好。
“他來過長安嗎？”
桑彌照信回答來過兩次。第一次被擋在水路署外，第二次拿回一片舊珠屑。陳小滿低頭洗了一會兒銅片，水很快變黑。他仍記得哥哥左手少半截指甲，記得家門朝東，門前那條狗究竟黃還是白，一時想不起來。
“這句話別替我補。”他忽然說，“他聽見我記得家門，便會以為我明日就想回去。”
裴照薇點頭，把記錄紙上“黃狗”二字劃去，露給他看。陳小滿這才走近一點。他問舊船名單到哪裡了，得知無月前便要來接人，臉色立刻變了。
牆角的木桶後傳來一聲輕響。陳小滿回頭看了一眼，壓低聲音說院裡還有兩個孩子。一個能聽南潮，一個認白燈船號。水路署明晚要把三個人分開，他今夜若只顧著答自己的去處，另兩個人連鏡子是什麼都來不及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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