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蘅的掌心貼在鏡面上,五指間全是流動的水光。裴照薇伸出手,隔著不到一步的距離,己經能看清母親指根那道舊傷。
她七歲那年,裴蘅驗一具河漂屍時割傷了手,還笑著說別讓死人看笑話。
這些年她記過無數傷痕,唯獨這一道不可能認錯。
裴照薇的指尖碰到水面。黑鏡沒有冷意,反而像人的皮膚,帶著一點微溫。鏡中的裴蘅張了張口,她聽不見聲音,卻看懂了自己的乳名。
“照照。”
主繩又裂一寸。周圍的火號與水位都被推遠,再邁一步,她便能穿過鏡線。
周晏之站在半步之外,手幾次抬起又落下,把剛收到的訊息報給她。
“桑彌找到了人,老婦未醒,老翁不肯走。郭師傅那股繩只剩一百息,阿洛的更短。”
裴照薇沒有回頭。“你覺得我該留下?”
周晏之喉結動了動。“我想讓你留下。”
裴照薇終於回頭。“那你拉我。”
他愣住。
“拉我回去。”她聲音發抖,“別把水位全擺給我,自己站得乾淨。我也想讓別人替我做一回壞人。”
周晏之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力道剛收緊,她便猛地甩開。“你憑什麼攔我見她?”
兩個人都僵住。她求他拉,真被拉住又恨。這一刻誰站在身邊都只會落錯。
周晏之的手懸在半空,聲音比先前更啞。“我不知道該怎麼做。”
這句承認叫她鼻腔一酸。她寧願他再說一條周全道理。
裴蘅又叫她。她把手沒進鏡面,聞到了母親舊箱裡的蘇合與皂角。
她差一點便把另一隻腳也抬起來。
阿洛的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他對著黑鏡一遍遍報碼,嗓子己經喊劈。
“阿姐,我聽見你的火了。你若要退,點兩短。你若想再等,點一長。我還在外面收繩。”
鏡裡許久沒有回應。隨後,一盞長火搖搖晃晃地亮起。桑彌還想再等那對夫妻自己開口。
阿洛咬住嘴唇,把繩放出半尺。裂口己爬到鞋底,沒人能保證桑彌回來。
裴照薇看著他的背影,心裡忽然冒出一個極壞的念頭。若桑彌早些回來,若那對夫妻別為一個死了三年的兒子拖到現在,她便能進去見母親。那念頭沒有道理,卻真真切切地存在。她甚至恨起那盞長火,恨它每多亮一息,母親的臉便淡一分。
繩磨破阿洛掌心。裴照薇才想起他也在等親人。他和她一樣不肯鬆手。
裴蘅的手還貼在那裡。那張臉離她近得能看清眼角細紋。母親年輕時離開長安,從沒問過她願不願被留下。如今好不容易出現,也只是看著,像依舊篤定女兒會做對的事。
裴照薇忽然恨透了這份篤定。“你也想讓我留下,是不是?”她對著鏡面問,“你又覺得我應該懂事。”
裴蘅的嘴唇動了動。她不知道母親在回答,還是在叫她過去。水光從腕上剝落時,疼得她幾乎站不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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