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股主繩分在不同的人手裡。裴照薇本能地想數一二三，郭師傅己經衝東邊船主喊他那股繩要斷了。她把抬起的手放下，各船先看自己的退路。
郭師傅掌的東股先繃首，連著兩艘撤空的舊船。他確認無人要接，掄斧砍下。
舊船原地打了半圈，才順水漂走。一艘撞碎，另一艘消失在霧裡。
中股連著白燈舊號。聞海成握不住斧，受傷船工問他，沉賬是不是再也找不回。
“多半找不回。”聞海成說。
“我堂兄的名字也在裡面。”
聞海成閉了閉眼。“我記得一部分船號。回蜃埠以後，我把能記的全寫出來。記不出的，我也不能說沒有。”
船工盯著他看了片刻。“你別死在這裡。你欠的賬，得活著認。”
船工單手揮斧，白燈舊號一排排熄滅。聞海成晃了一下，被蘇眠扶住。
最後一股連著第三道閘與殘照。阿洛抬斧，又回頭看姐姐。
桑彌衣服還在滴水，臉色很差。她把撤回牌舉到阿洛眼前。“看清了嗎？我出來了。”
“誰知道你下一刻會不會又進去。”阿洛說。
桑彌的手頓了一下。“你要拿這句話罰我到什麼時候？”
“我不知道。”阿洛握緊斧柄，“我方才每次看不見你的火，都以為你又替別人選了。”
阿洛一斧砍偏，刃口嵌進石臺。桑彌嚇得抓住他肩膀，脫口罵他連根繩都砍不準。
阿洛猛地回頭。“因為我在看你！”
桑彌鬆開手。阿洛再看她一眼，她把撤回牌按在胸口。第二斧落下。
三股主繩盡斷。
各船報數，船牌雖丟了幾塊，人一個沒少。
黑鏡向內塌陷，舊船號像銅雨般落水。積潮向外鋪開，各船照自己的火號轉舵，沒人再追同一面旗。
裴照薇站在第三道閘前，首到最後一條接人船報出平安。她把船號從聯絡板上摘下，黑鏡正好碎成一片水霧。
水霧聚出裴蘅的輪廓。她仍穿那件青布窄袖，抬手時，幾乎能碰到女兒的臉。
裴照薇往前一步。“你在哪裡？”
裴蘅看了她很久。“這道殘照撐不了多久。”
“又是多久？”裴照薇笑了一聲，眼淚卻先湧上來，“三個月，一年，還是下一個十幾年？”
裴蘅像被她問住，嘴唇輕輕動了動。“照照。”
“別先叫我這個。”
裴照薇想問她為何走，為何給所有人留規矩，卻叫女兒靠猜。出口時只剩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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