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塊縫著平結的里布明明從洗衣局後牆出來，水流卻把它帶到了西邊一坊。陶安蹲在溝口，把木瓢裡的清水倒了三次，每次都看著水先往南走，到石橋下又折回西溝。他不敢下結論，只在泥地上畫出三條不同的水線。
“宮牆裡的溝有人改過。”周晏之用竹籌量橋下水深，“尋常洗衣水順南溝出城，這一股經過舊漏刻院下方，借放水時的高低差繞回西邊。範娘送出的布走了最遠一條路。”
範娘丈夫聽見“最遠”，立刻問她今夜若從那條溝逃，是否也要繞一坊。周晏之答得很慢，說人過不去大半水道，牆下另有供雜役清淤的窄口。窄口何時開、裡面有幾道柵，他們還沒看見。
“那便先看見。”裴照薇把溼布還給他，“平結只管範娘落針那一刻。兩根黑線還在水裡泡著，我們等不起下一次猜。”
陶安從染坊借來三小瓶草木汁。槐黃倒進南溝，蘇木紅倒進橋下支口，靛青則由康三舊衣車曾停過的排水槽放入。染坊掌櫃不肯白借，非讓蘇眠賠一匹被他們取走邊角的素布。蘇眠一邊數錢一邊罵，說查個洗衣局，先把西市半條布路賠進去了。
三處顏色入水以後，眾人沿宮牆分開守。槐黃很快從南溝流走，靛青在車棚外散開，蘇木紅遲了近半刻，才從舊漏刻院牆根的一塊石板下滲出來。紅水很淡，沾在灰牆上仍看得清。
陶安拿著空瓶趕來，確認自己沒有倒錯。他說話時額上全是汗，反覆核對瓶塞顏色。裴照薇讓他把投水和見色的時辰寫在石板背面，今日若再出現記憶斷層，至少能由三處守水的人互相補上。
舊漏刻院早己停用，外牆仍留著當年放水的銅槽。周晏之繞院走了一圈，找到半扇被泥封住的清淤門。門後水聲很近，每逢宮中換洗衣水，裡面便會有半刻低水。再晚，蓄在上游的水會一口氣壓下來。
蘇眠趴在門縫邊聞了聞。“有甜味，還有黑燈油。阿蕪說的窄口陶罐就在裡面。今日若進，我先說清，水漲了誰都別逞英雄。我的命比那匹素布貴。”
範娘丈夫要跟，被裴照薇攔在外頭。他熟悉妻子，不熟水溝，真遇到人也分不清哪條腳步通向出口。他咬著牙不肯退，蘇眠把守水繩塞給他，讓他每過二十息拉一次。裡面的人若回拉兩下，便叫陶安去開上游側溝。
低水時辰一到，周晏之先拆開清淤門下方兩根朽木。裴照薇、蘇眠和他側身鑽入，陶安留在門口記錄水位。暗溝窄得抬不起頭，牆上每隔十步便有一道油黑的手印。蘇木紅貼著他們腳邊往前流，到了第三個轉角忽然沒入右牆。
裴照薇摸到一排細孔，孔後傳來女人背書的聲音。起初只是時辰，隨後變成月向。幾道嗓音高低不一，讀出來的字卻齊得發硬。
“初八，月出東南，子正過中庭。”
周晏之抬頭，額角碰上石頂。他低聲說初八的月不該從東南過宮牆，那一行被人改過。裴照薇靠近細孔，想聽清背書的人裡是否有春娘，水繩卻在身後猛地動了兩下。
約定的二十息還沒到。陶安從門外喊了一聲，上游銅槽己經開水，有人提前了放水時辰。
三人立刻往回退。第一股水從膝後撞來，蘇眠腳下一滑，抓住牆孔才穩住。清淤門被水壓得往裡合，周晏之先趕到門邊，用短尺卡進木縫，讓蘇眠和裴照薇從下方鑽出去。
“你出來以後怎麼辦？”裴照薇伏在水裡問。
“等水頭過去，我松尺側身出去。最多晚西十息。”
蘇眠己經爬到門外，回身罵他這個最多是拿誰的漏壺算的。周晏之催裴照薇先走，水又高了一掌，短尺在木縫裡開始打滑。
裴照薇鑽過一半，忽然看見門外鋪開的退路圖。圖上標了蘇眠出門後去東牆，陶安開側溝，範娘丈夫守繩，連她該站在哪塊高石上都寫得清楚。周晏之的名字只出現在清淤門內，沒有一條線通向外面。
她又退回水裡。
“你圖上根本沒給自己留西十息。”裴照薇把肩抵到門板上，“水頭一過，木縫會全合。你鬆手便只能往裡走。”
周晏之的呼吸被水聲壓得很重。“裡面還有一道豎井，我可以等下一次低水。”
“你連豎井通到哪裡都沒看見。”她抓住快要滑出的短尺，“少說一句省事。我們一同把門頂開。”
兩個人在水裡換了位置。周晏之用肩背撐門，裴照薇將短尺橫過來，卡住上方仍完好的木榫。陶安從外頭放開側溝，水勢稍稍一偏。蘇眠和範娘丈夫拽住守水繩，終於把門拉出能容一人的縫。
裴照薇先推周晏之出去，自己隨後滾到泥地上。清淤門在她腳後重重合攏，水從縫裡噴了半院。陶安撲過來核人數，數到第三個才敢把筆放下。
眾人還沒喘勻，舊漏刻院另一側便傳來車輪聲。蘇眠翻上矮牆，只看見一輛封著灰布的車轉入北巷。她跳下去追了半條街，車己經進了宮道。若方才按原定時辰守在外頭，他們本有機會攔住那輛車。
黃昏前，西溝又漂來一小段線。範娘縫的是回結，旁邊仍帶兩根黑絲。玉蟾和柳七娘己經換了地方，春娘也沒能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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