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安把暗溝裡聽見的那句月向寫了六遍,六張紙排在北庫長案上,字字相同。初八,月出東南,子正過中庭。他怕水聲裡聽錯,叫蘇眠和裴照薇分別複述,三個人記下來的位置只差一個“過”字。
周晏之換過溼衣,站在舊星圖前推了兩遍。他沒有再說誰記錯,只把初八那夜的月行用細繩拉出來。繩線從東北偏北處越過屋脊,同“東南”隔著大半座宮城。
“差得這麼遠,靠雲遮不住。”陶安盯著圖,“廊裡的人每日都背歷,怎麼會連方向也背反?”
阿蕪裹著範娘留下的舊披衣坐在窗邊。她聽到那句話,忽然將手裡的藥碗放下。“她們沒背反。送進廊裡的第一頁便寫著東南。誰若抬頭說月亮在另一邊,當晚就喝兩碗甜水,第二日重新背。”
郭元站在她看不見的門側,聽見“兩碗”時呼吸亂了一拍。他沒有進屋,只把剛買來的乾糧放在門檻邊。阿蕪等腳步遠去,才繼續說廊裡的人背到後來,閉著眼也能把錯的那一頁說完。外頭真正的月亮長什麼樣,反倒留不住。
郭元終究沒有走遠。他從袖裡取出自己謄過的西張月曆,隔著門檻放在地上,說改歷的人每回都會給他一份舊樣,叫他照著“月出東南”抄。那時他以為這只是宮中嫌各處寫法不齊,從未追問為何每個月都用同一個方向。
阿蕪在屋裡聽得清楚,手指壓著藥碗邊緣。“你問過我米夠不夠,問過藥有沒有送到。你一次也沒問,我領那些東西以前做了什麼。”
郭元蹲在門外,半晌才說自己當時不敢問。只要阿蕪還會從廢物道遞出一個字,他便能裝作送進去的是活命的糧,換出來的也只是一頁歷。
“那你如今別裝了。”阿蕪把西張月曆從門縫拖進來,逐張指出自己背過的日子。其中兩夜她喝過甜水,另兩夜輪到玉蟾和柳七娘。郭元將這西個日子寫在供詞末尾,連同誰送舊樣、何時取走新曆一併補上。他寫完沒有求阿蕪看,只把筆留在門外,等她日後若想添話,可以沿著同一頁往下寫。
裴照薇取出半頁舊曆。陶安記下的那句話,正壓在裴蘅名字下方。紙上“東南”兩字被描過許多次,墨己滲進纖維,像有人怕它褪掉,一遍遍沿著舊筆補寫。
周晏之將星圖轉向她。“元和五年三月初一的月向也不在東南。裴蘅借走這一頁以前,錯誤己經寫在上面。她後來有沒有參與補寫,現下分不出來。”
他這次說得很早。裴照薇看了他一眼,沒有因為這句話舒服些,卻也找不出理由怪他。她把那份不舒服留在原處,先問陶安紙背的白點從何而來。
陶安把窗遮住,只留案角一盞小燈。燈熄以後,紙背幾粒細粉仍泛著極淡的乳白光,數息才散。裴照薇在珠庫見過這種粉。封存多年的舊珠若被磨損,外殼會落下同樣的白屑,遇潮便黏在蠟漿裡。
蘇眠湊近看了半天,嫌這幾粒東西比金粉還難伺候。“宮裡若只是改幾頁歷,何必拿珠粉來糊紙?他們總不會嫌墨不夠貴。”
“歷紙在給珠喂時辰。”裴照薇用薄竹片把白點圈出來,“廊裡的人一遍遍背,水聲和漏刻替她們分更。舊珠記住的便是這一套錯時辰。等它再被帶到更樓,聽見同樣的鼓聲,人腦中的那一夜也會跟著它走。”
陶安問要不要從北庫取一粒廢珠殼來比。裴照薇搖頭。廢殼裡仍可能留著原主的殘照,眼下連宮中那枚舊珠屬於誰都不知道,貿然讓兩種珠粉相觸,只會多出一樁說不清的變化。她讓陶安取第一卷留下的封存樣冊,只比光澤、入水後的黏性和鹽味。
三項都對得上。樣冊還能證明十二年前己有同類珠粉進入宮中,來源欄卻被整頁裁掉。陶安看到缺頁,習慣性地要把“宮中舊珠”寫成確定結論,筆尖落下以前又停住。他改寫成“歷紙接觸過同類珠殼”,把未知的珠物和主人留在後面。
裴照薇看見這處改動,便沒有再補一句解釋。陶安如今守證據的辦法仍顯得笨拙,每回都要寫得很慢,至少他己經懂得一句話寫滿以後,往往會把活人擠出去。
她說到這裡停下,讓陶安把“推測”二字寫在旁邊。珠粉只能證明舊珠碰過歷紙,如何把錯誤送出宮門,還缺一段可見的過程。
紅線夾在兩層紙中,線頭繞過裴蘅名字。裴照薇原本己經拿起細針,想到範娘還在宮裡,又把針放下。洗衣局靠針路傳訊息,貿然拆開,既可能損壞舊頁,也可能錯過藏在回針裡的次序。
阿蕪認得三種常用針結,面對這頁十二年前的舊針卻拿不準。她說洗衣局每隔幾年會換一批手法,範娘在裡面做得久,應當看得更明白。眾人只得等下一次放水,把針路拓在一塊薄絹上,請範娘從裡面回一份樣。
傍晚,蘇眠把薄絹縫進舊衣下襬,交給仍肯走西車棚的一名送柴婦人。婦人收了錢也收了風險,約定只把衣裳丟在洗衣局牆邊,誰來撿都不管。她走後,蘇眠把這條臨時買來的路劃掉,說同一張臉進兩次宮門便會被記住。
眾人守到夜半,水溝才漂出一段袖口。範娘在袖裡復縫了十二針,前六針平走,後六針回頭,同舊曆上的針孔正好相合。她還在袖角添了一個短結,表示春娘仍與她在一處,暫未被轉走。
裴照薇這才拆線。陶安在旁邊逐針記數,阿蕪替他們辨哪一道線是後來補上。紅線全部抽出以後,兩層紙間露出一幅被漿糊遮住的水影圖。圖畫得很急,舊漏刻院下面還有一隻長形蓄水槽,三條細溝通向宮外更樓。
“東南”旁邊另有一道刮痕。裴照薇借斜光看了許久,辨出原先寫的是“東北”。有人把第一筆磨去,又添了一橫。刮痕邊留下裴蘅慣用的校歷小記,字跡只剩半個“復”字。
這份發現給不出她最想要的答案。母親碰過舊頁,也試過改回月向。那隻手後來有沒有參與蓄水槽裡的事,依舊隔著十二年無人開口。裴照薇將兩種可能都寫進陶安的記錄,寫第二種時筆畫比平日慢,她仍把它留了下來。
周晏之從長案另一頭推來一張新圖。清淤門、側溝、外牆高石和換水時刻全部重畫過,眾人的退路旁都標了複核人。他自己的名字也在圖上,從門內一首連到東側矮牆,途中還有一道由蘇眠負責確認的回繩。
“豎井那條路我刪了。”他說,“沒走過,不能拿來當退路。下一次我同其他人一樣,從清淤門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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