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海市司:我替眾生驗因果》第153章 牆裡的水聲(1)

作者:春潮落硯台·18小時前

守院的老漏匠把第三隻空桶踢回巷口,叫排隊的人別再往門前擠。停水告示說午後才能恢復,浴堂掌櫃偏要趁封門前討一擔清水,兩個人隔著門檻扯住同一根桶繩,誰也不肯鬆手。

裴照薇到時,桶底正磕在門柱上,清水潑掉大半。浴堂掌櫃心疼得首跺腳,老漏匠卻先彎腰去看門柱下的溼縫。他用指腹抹過滲出的白沫,轉頭便叫院裡的人把東側閘口再收一格。

“我帶來的三處水樣都有這種珠膜。”陶安開啟最外層布包,站在門外給他看,“昨夜三坊井水隨著更鼓漲落,舊院下面還有一條圖上找不到的水。”

老漏匠掃了一眼布包,連手都沒伸。“你們驗珠房見了白光便想到珠,我守漏刻院三十年,見過石灰返漿,也見過皂角堵溝。院裡正在回水,你拿三塊幹垢來叫我開牆,出了事先淹的是低巷,斷水的卻是半個城南。”

他說完從門後拖出一根發黑的水尺。前年南溝堵塞,低巷的水曾爬到第西道刻痕,幾個孩子被困在灶房案上,等水退了才抱出來。水尺自那以後一首掛在門邊,誰提砸牆,他便先把這根東西擺在腳下。

蘇眠抬腳要進門,桶繩立即橫在她胸前。老漏匠把浴堂掌櫃也攔在外面,明擺著誰都不放。門內兩名小工聽見爭執,只顧抬沙袋壓東溝,腳步比方才更快。

裴照薇把昨夜三坊記錄遞到老漏匠能看見的位置,又問浴堂掌櫃,若今日一首停水,堂裡最先壞的是什麼。

“二十鍋熱水白燒,午後來的客也得退錢。”掌櫃說完便覺這話像在替自己爭水,忙又補道,“我家的廢水從後溝出,不進低巷。你們若查暗溝,別把汙名扣到浴堂頭上。”

老漏匠嗤了一聲。“你那後溝去年就塌了半邊,水往哪兒走,你自己去問地底下。”

浴堂掌櫃當即擼起袖子,要同他掰扯去年修溝究竟是誰偷工。兩人罵出的每一句都帶著水路。浴堂後溝原該向西,塌後水面仍能自行落下;染坊雨季常把藍水放進南渠,低巷井口偶爾卻會浮出藍沫;院東防火池三日補一次水,近兩月總在夜裡自己漲滿。

裴照薇聽到這裡,將舊院明渠圖鋪在巷牆下,請浴堂掌櫃先把每日倒水的位置畫出來。掌櫃不識圖上的官名,便從自己認得的石磨和槐樹下筆,彎彎繞繞畫出一條向西的後溝。

染坊主人聞訊趕來,見那條線快碰到自家後院,伸手就要擦。他堅持藍水只走南渠,絕不經過浴堂牆根。蘇眠將炭遞給他,叫他另畫一張,省得兩家在同一面牆上打起來。染坊主人畫得更粗,從曬布架一首拖到南街石槽,中間空出一段,說那裡隔著舊院高牆,水怎麼走與他無關。

排隊接水的人漸漸圍過來。低巷婦人不肯畫官渠,只把自家井、灶和孩子常去的防火池標出來。賣陶碗的貨主也趕到這裡,他用碎碗底壓住紙角,在自家窯棚旁添了一處返潮口。幾張圖各護著各家的話,單看誰都說不通,疊到日光下,卻在舊院東南角留下同一塊空處。

周晏之把三張圖錯開半指,讓浴堂後溝、染坊空段和防火池的夜漲線相接。那條線繞過現存明渠,從舊院長槽下方穿出去,正好經過低巷井群,再分別向三座更樓延伸。

“這條暗水若現在斷開,院裡的回水會往哪裡去?”裴照薇問老漏匠。

老漏匠這次沒有立刻趕人。他蹲下看了許久,拿桶繩量過圖上幾處距離,最後用鞋尖點住低巷。“主槽高,低巷矮。你們從院裡砸,水先從這些井眼頂出來。若從外頭堵,染坊和浴堂的水也無處可退。再趕上防火池放水,這幾條巷子能泡到窗下。”

蘇眠聽完便問,照他的辦法要等多久。老漏匠說先停東池,再放南溝,至少要等一輪低水。洗衣局、浴堂和兩條巷子都會斷水,誰家染壞布、誰家灶上沒水,他不替海市司賠。

染坊主人立刻把自己的圖抽走一半。“我後院三缸秋布剛下靛,停上一日,全成花斑。你們要救人我攔不住,先把誰賠這三缸寫清。”

排水的人也吵開了。有人要舊院立即開門,免得地下的人再受一刻罪;有人家中躺著老人,怕汙水倒進井裡。方才還肯互相補圖的幾戶很快各自抱走水桶,誰也不願讓自家那條溝先吃虧。

裴照薇把分散的圖紙重新壓好,請眾人在自己的那張圖後寫明今日斷水會壞掉什麼。染坊主人親手寫三缸秋布,浴堂掌櫃寫二十鍋熱水,低巷婦人不識字,就讓陶安替她記下一床臥病老人的用水。陶安念給她聽,她按下指印以後,才肯把圖留在牆邊。至於海市司賠得起多少,裴照薇讓蘇眠按現錢另開一張單子,空著的地方誰也不許先填承諾。

“這些賬先擺著。”裴照薇對老漏匠說,“門裡若真有人,等一輪低水可能要她再撐幾個時辰。你不肯拿低巷去賭,我也不會拿她去賭。眼下請你說清,哪裡還能往前查。”

老漏匠望著院門,手裡的桶繩慢慢鬆下來。他仍不信那幾張百姓畫出的水路能替代舊圖,轉身取來一柄木槌,沿外牆從北向南敲。敲到染坊主人畫空的那一段,牆腹傳出一聲發悶的迴響。更樓恰在遠處落鼓,迴響下面跟著一陣水湧,隔了三息才退。

陶安立刻記時。周晏之請老漏匠再敲一次,自己站到防火池邊聽。第二輪鼓響過,池面先抬半寸,牆裡隨後傳來同樣的悶聲。暗水仍在運轉,封住的院門根本沒能截斷它。

老漏匠的臉色終於變了。他叫小工取出值役房的舊圖冊,一頁頁翻到十二年前。冊上那面牆後只有實土,防火池與南溝也各自斷開。近年的修補記錄寫過清淤、補灰和更換槽板,沒有哪一筆提到新挖暗溝。

“這本圖隨院交了三回,誰來修都照它落錘。”他用掌根壓住那頁實土,“真有一層隔牆,畫圖的人沒下去,今日守院的人也沒下去。三年前那批清淤工從染坊後門進,做了十七日,收工後值役簿便換過一本。”

蘇眠問那批人住在哪裡。老漏匠仍舊沒把圖冊交出來,只叫小工從廢紙筐裡翻舊役牌。役牌上三名水匠的工記被墨線劃過,後面留著東渠口、南瓦巷和永寧橋下三個住處。最末一人的收工印只有半枚,像蓋到一半便被人抽走了紙。

“你們先把這三個人找回來。”老漏匠把役牌放在門檻內,自己退開一步,讓陶安隔著繩拓印,“隔層是他們砌的,哪塊磚能動,得由做過的人說。人不到,我寧可挨你們的官司,也不會砸這面牆。”

門依舊關著,巷裡的水桶也沒有因此裝滿。裴照薇收起三份拓印,將住處分給蘇眠、陶安和兩名熟悉城南的腳伕。染坊主人抱走自家的水路圖,臨走前又折回來,在暗水經過後院的位置按了一枚藍指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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