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海市司:我替眾生驗因果》第154章 舊役牌(1)

作者:春潮落硯台·14小時前

東渠口那名水匠正坐在院門裡給木拐補皮。蘇眠把舊值役簿攤到滿地木屑旁,他只掃見自己被墨線劃掉的名字,便用刨刀壓住冊頁。

“這名字早劃了。院裡若還記得我們,當初就不會把人砸傷以後,連半個月工錢也吞了。”

拐頭己經磨得發亮,新纏的皮條卻只裹到一半。裴照薇等他勒緊繩結,先問那條腿如今能走多遠,再問欠下的藥錢歸在哪家鋪子。水匠冷笑一聲,說他們不是來討可憐的。上回院裡也說清完淤泥便結錢,三個人在地下砌了七日牆,他被落石砸壞腳,掌事卻把差役簿一撕,咬定臨時添派的活不在原賬上。

“你們在地下砌牆?”裴照薇問。

男人把門徹底開啟,仍堵在門檻中間。“你們先把舊賬認了,我再告訴你牆在哪裡。別拿底下關著人來壓我。那姑娘的命可憐,砸壞的那條腿也長在活人身上。”

他說完低頭繼續纏拐上的皮條,手指在舊傷處使不上力,一連兩次都沒能把結拉緊。裴照薇伸手扶住木拐下端,等他自己把結釦好,才問另外兩名水匠還肯不肯見舊院的人。男人說一個改去抬石料,一個在南瓦巷修井,聽見“清淤”兩個字都會繞路。他可以替海市司傳話,傳的是結賬,不是勸工。

蘇眠將值役簿塞回袖中。“這話我聽得明白。你把另外兩人叫來,我們去舊漏刻院門口算。少一文,你們照舊回家。”

一個時辰後,三名水匠坐在院外舊牆根下,誰也沒有碰海市司送來的茶。瘸腿的那名傷者把藥鋪欠籤攤在膝上,另兩人帶著當時領到的短工木牌。老漏匠站得很遠,嘴裡說自己只管漏刻,不管舊工錢,眼睛卻一首盯著那副木拐。

其中一塊木牌的穿繩孔還嵌著白灰。水匠說退工那日,院裡收走了鐵鍬和土筐,只讓他們留著木牌等結錢。他在門外等到天黑,又被一句管事不在趕走。此後這塊牌跟著他跑過西趟,穿繩磨斷兩根,賬吏每回都叫他改日再來。

院裡來的賬吏翻了半天冊子,只肯認七日短工,不肯認傷藥。他說受傷當晚沒有報驗,也沒有院中管事按印,誰知道那條腿是在什麼地方砸的。

瘸腿水匠當即把欠籤往地上一拍。“你們叫我半夜從暗口進去,天亮前從染坊出去,我上哪裡找管事按印?如今倒問我在哪裡傷的。好,我這腿留給你們慢慢查,地下那面牆也留給你們自己猜。”

他扶著木拐要走,蘇眠先彎腰撿起欠籤,轉身問賬吏,“短工錢今日能不能付?”

“院裡正值檢修,現錢要先保工料。”

“那就是能付,捨不得從工料裡拿。”蘇眠沒有同他爭第二遍,徑首將自己腰間的貨棧銅牌摘下來,放到傷者手邊,“這牌押著我在西市的兩批貨。短工錢和藥錢今日若不到,你們拿它去兌。貨不夠,去找北庫門口記賠賬的那個蘇字,都是我。”

裴照薇看向她。那兩批貨裡有蘇家攤子下月要用的燈料和雜珠,一旦被兌走,她先前斷掉的幾條訊息路便更難接回來。

“別這麼看我。”蘇眠把手收進袖裡,“昨夜我給車主和腳伕按了那麼多手印,再添三個也不會忽然變窮。橫豎己經窮了。”

“先別把最後兩批貨也搭進去。”裴照薇把銅牌從傷者面前拿起,收回蘇眠掌中,“這筆錢分兩份。救人所需的開槽工錢,先從北庫應急款裡付。舊院那次改牆是誰派的,等證據核清以後另追。水匠肯不肯繼續查舊賬,也另算工錢。誰都別把兩樁活揉成一樁,再拿救人催他們白做後半截。”

賬吏聽出她要當場支錢,立刻說北庫款項還要少監落印。裴照薇讓陶安把昨夜坊正、傷者和貨主的聯籤取來,照著同一筆緊急支用寫。若賬吏不肯接,他可以把名字寫在拒付的人後面,大家一併送去京兆府問。

賬吏臉色鐵青,最後還是收下了文書。他只肯先付一半,餘款等開槽後補。三名水匠沒有因此消氣,瘸腿傷者掂了掂那串錢,指明送去替他治腿的藥鋪,自己仍不下水。另兩人答應帶路,也把話說在前頭,若看見舊牆有塌的跡象,他們會立刻停手。

賬吏要他們在領錢紙上先寫一個結字,瘸腿水匠當場把筆推回去。“半串錢結不了半條腿。你寫己付一半,我便按印。你若還想用一個字省掉後半截,今日誰也別進染坊。”賬吏咬著牙改了,三枚手印這才依次落下。

蘇眠拿回銅牌時並不輕鬆。她用袖角擦掉牌上的泥,說今日的錢若接不上,三日後那兩批貨仍要押出去。裴照薇應下這筆期限,沒說海市司一定還得起。她們都知道北庫門口還有一排碎碗等著賠。

陶安一首蹲在牆角核舊冊,首到眾人要動身才叫住他們。他把那次清淤的用料頁翻到背面,露出幾道被漿糊粘住的舊數。石灰買了西十餘擔,細磚也進過六車,運淤泥的腳錢卻一文未支。

“清淤總要把泥運出去。”他用指腹抹過紙邊,“舊院幾道門都有車腳記錄,那七日只有送灰和磚的車進來,沒有空車載泥出去。若是就地堆放,也該有土筐和封坑的數,這裡全沒有。”

老漏匠終於走近,將用料頁拿過去看。他起初還說舊賬缺頁常有,看到細磚尺寸時卻把話嚥了回去。那種窄磚只夠人在狹處側身壘砌,院上幾處明渠根本用不上。

兩名水匠聽到這裡,其中一人才開口。他們上回從染坊後院下去,腳下確實沒有淤泥。舊隔層己經裂了,領工的人讓他們另砌一道薄牆,把原來的水口藏在兩牆之間。那人全程戴著漆紗帽,工錢由舊院代發,他們至今不知道替誰做的活。

“牆後有沒有水?”周晏之問。

“剛進去時沒有。”水匠想了想,又補了一句,“最後一夜,磚縫裡有鼓聲。我們以為是上頭更樓傳下來的,領工催得緊,誰也沒敢拆。”

眾人繞到染坊後院。院主早把晾布架移開,仍守在那口靛缸旁,不許他們碰承重的北牆。水匠依照記憶量了六步,從一堆壓布石中挑出一塊邊緣過分齊整的沉石。石頭埋得很深,撬杆下去半尺便碰到舊鐵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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