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溝挖到第三尺時，牆裡落下一把碎灰，守在坑邊的水匠立刻叫人停手。裴照薇剛把一塊松磚托住，另一名水匠便將她往後拉了半步。磚縫後傳來細密的水泡聲，離他們找到的暗水近得過了頭，再往下搶一鍬，整片舊牆都可能滑進蓄水槽。
眾人在染坊後院守了大半夜，溝口仍只有一人肩寬。更鼓每響一輪，白水便漲落一次。水匠將細竹插進泥裡測深，周晏之守著兩隻私漏，逐次記下竹節被浸到的位置。染坊院主把每一塊沾溼的麻布都算進賠賬，蘇眠坐在靛缸邊同他討價，討到後來連兩人說話都帶著溼氣。
“最低水位在下一聲鼓後。”周晏之將刻時竹籌壓到水尺旁，“能維持半刻。若牆後只是空溝，這個時辰夠人下去探一次。”
水匠舉燈照著碎灰，沒接他的話。他用短鑿刮開磚邊，泥漿裡露出一道發黑的木筋。木頭己經泡軟，半邊卻還承著上層牆體。
“人下去容易，上來時這根木頭若斷了，連路也一塊壓住。”他把短鑿收回來，“要開，先從南邊引走一層水，再把木筋托住。今日這次低水趕不上了。”
溝口裡又傳來一下悶響。旁邊幫工聽見，急得要先鑽一個指寬的孔，把聲音送進牆後，至少能問一聲柳七娘是否還活著。水匠抓起一撮掉落的牆灰，在掌心揉開，灰裡混著細木屑。木筋己經在吃牆重，孔若鑽偏，松磚會順鑿痕一路往下走。
裴照薇接過那撮灰。柳七娘離他們也許只隔一面牆，下一輪送水以後會怎樣，沒人說得準。她問周晏之，半刻之內塌牆的可能有多大。
周晏之沒有報一個聽起來穩妥的數。他把近三輪水位和木筋受力的方向畫在泥上，說自己算得出水，算不出一根被人省過料的舊木還能撐幾下。
裴照薇盯著幫工選中的鑽孔處看了一陣，將短鑿遞迴水匠。“把這裡標起來。託木進去以後，從旁邊開。現在別碰。”
瘸腿傷者坐在旁邊削木楔。他不下溝，卻一早送來合用的榆木，還把上回砸傷自己的位置畫在地上。聽見要錯過低水，他冷著臉說道，“當年領工的人也催我們趕一刻。那根木頭就是他們省下來的。你們若還催，往後再賠一副拐。”
裴照薇原本己經把袖口束好，聽完便鬆開繩結。“停這一輪。先託牆。”
老漏匠在院牆另一頭聽見，隔著牆罵他們瞎耽誤時辰。舊規裡寫得清楚，遇見暗水，最低時開、漲水前封，錯過便要多等兩輪。水匠將一塊碎磚扔到牆根，回罵說舊規既然這樣周全，怎麼沒把這根爛木頭寫進去。老人沒再出聲，只把下一輪水牌從牆洞裡遞了過來。
眾人開始從南側挖引水溝。溝要繞開染坊北牆，又不能碰到靛缸底下的排水磚，走向便被逼得很窄。裴照薇跟著水匠逐寸試土，哪一處踩下去發空，便立刻插一根短蘆標記。周晏之每隔一刻報一次水位，除此以外很少開口。有人焦急起來，他也只把下一次可下溝的時辰重新算給對方聽。
瘸腿傷者把榆木鋸成兩段，坐在溝沿教幫工削託頭。他說得慢，手上卻不肯讓旁人代勞，哪塊木楔寬了半分，他都抽出來重削。裴照薇遞給他一張乾布墊膝，他看了一眼才接，說這張也記進舊院的賬裡。她答應記，連同今日誤掉的半日短工一起。傷者仍不算親近，落鋸時的火氣卻比早晨輕了一些。
到午後，第一根託木終於橫進牆底。水匠要等泥土回實，所有人只能留在原地。蘇眠去北庫追另一半工錢，陶安帶著用料簿回舊院核磚數，染坊院主則領夥計重掛被挪開的溼布。後院忽然清靜下來，只剩裴照薇與周晏之一人守溝，一人守漏。
牆頂晾著幾幅秋布，水汽壓得布角沉重。染坊院主方才罵到興頭，提過這批布若再耽誤，秋後便趕不上灞橋外的衣市。裴照薇拿短棍撥開溝裡的浮灰，順口問周晏之，“秋後你還在長安嗎？”
周晏之正在換漏壺下的承水碗，聽見這句，手停在碗沿。“按眼下的案程，應該在。”
“我問的是你，不是案程。”
他把承水碗放穩，抬頭看她。裴照薇也覺得自己問得突然，卻沒打算收回去。她己經說過，日子不能全排在找到裴蘅以後。真輪到往前寫一筆時，她總不能又拿公事替自己起頭。
“我沒有排過。”周晏之說，“從前在欽天監，秋後的日子跟著月曆走。離開以後，我把行程寫到一樁案子結束，下一樁從哪兒起，再到那裡算。”
“難怪你的圖總像被人從末尾撕掉一截。”
“省紙。”他答得很平靜，“如今北庫賠賬多，能省一點是一點。”
裴照薇笑了一聲，手裡的短棍在泥上劃出灞水的走向。“等城裡把真月曆換回去，秋後你跟我去一趟灞橋。北坡高些，月亮剛出來時不會被橋樓擋住。”
周晏之看著那道歪斜的水線。“去核月出方位？”
“你若非要帶著尺和星盤，我可以臨時編一樁案子給你。”她抬眼道，“我原本只是想去看月亮。”
他應得乾脆，蹲到她身旁，把那道灞水往北添了一小彎。北坡入秋風大，若挑月望前後，水邊太冷，可以再往裡走半里。
“你連哪一日都想好了？”
“還沒有。等真月曆出來，你挑日子。”周晏之將短棍還給她，“我只先把地方認清，免得到了秋後，又被你說圖少了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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