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海市司:我替眾生驗因果》第156章 隔牆一聲咳(1)

作者:春潮落硯台·2天前

裴照薇回到舊藥鋪時,範娘正蹲在床前替玉蟾穿鞋。她的手壓著鞋面,嘴上卻一步也不讓,反覆說進水口溼冷,昨夜才退下去的熱一旦回來,誰都替不了玉蟾咳。玉蟾坐在床沿同她搶另一隻鞋,咳得說不成整句,也不肯把腳收回被裡。

“你們己經知道了?”裴照薇站在門邊問。

藥鋪學徒從灶間探出頭,手裡還舉著藥杵。“她聽見你們的人在門外提石牆,醒來便問柳七娘會不會聽見聲音。我只說了一句或許,她就要往舊院去。裴姑娘,你若肯勸,先勸她把藥喝完。”

玉蟾抬頭看著裴照薇。“我去進水口咳一聲。柳七娘聽得出。”

範娘手裡的鞋帶一下收緊。“你昨日咳到吐血,今日還拿嗓子往溼洞裡送。柳七娘若知道,也不會讓你去。”

“你怎麼知道她不讓?”玉蟾把鞋從她手裡奪回來,聲音發啞,“宮裡每回把我們分開,她先咳兩聲,我隔一陣再咳一聲。聽不見以後,才各自想辦法。你們在外面說她怕水,說她會背錯歷,說地下哪面牆能動,句句都像她己經不會說話了。”

範娘被她頂得臉色發白,過了一會兒才道,“我知道你有話要說。我怕的是柳七娘還沒救出來,你又倒回這張床上。”

“我本來就在床上。”玉蟾看了一眼自己還帶著藥味的袖口,“從宮裡出來以後,誰進門都先問我喘不喘、燒不燒。柳七娘還在下面,我卻只能躺著聽你們替我說擔心。範娘,我知道你是為我好,可你再這樣按著我,我連怕她出事都像做錯了。”

範娘鬆開手,仍沒有把鞋遞給她。她坐到床邊,眼圈熬得發紅,語氣也軟下來。“我聽見你夜裡喘不勻,確實慌了。你若一定要去,先讓學徒說能待多久。到了水口,你咳過一聲便回來,柳七娘若沒應,也不能把命留在那裡陪她。”

玉蟾低頭繫好鞋帶。“她若沒應,我也會回來。可這聲要我自己咳。”

裴照薇把矮凳讓給學徒,請他先把能停留多久說清。她自己攤開新溝圖,將水口的位置、溼冷程度和下方仍在漲落的白水一處處指給玉蟾看。水匠會在進水口外鋪幹板,學徒隨行,停留不能超過半刻。玉蟾聽完點頭,範娘則要求自己也去。學徒當場又加了一條,玉蟾一旦喘不上來,誰攔都得抬走。

舊漏刻院仍封著正門,他們從染坊後院進去。新溝上架起一塊僅容一人跪坐的木板,兩側溼泥己經被踩得發亮。老漏匠隔牆聽見動靜,起初還罵他們帶病人來添亂,範娘回罵一句後,他竟安靜了,只讓徒弟把進水口上方的擋板再抬高一寸。

玉蟾在木板上坐穩,先朝牆縫裡喊柳七娘的小名。水聲繞過磚脊,將她的聲音吞得很快。她等了一會兒,抬手示意眾人退遠些,隨後俯近那道發黑的磚縫,咳了一聲。

這聲咳得很短。藥鋪學徒在旁邊掐著時,範娘用掌心抵著木板,像怕它忽然從玉蟾身下滑走。裴照薇伏在另一側聽,牆後只有水滴落在銅器上的輕響。

玉蟾等夠了兩次換氣,準備咳第二聲。她剛吸進半口冷氣,石層深處忽然有人說話。

“別咳了,我聽見了。”

聲音沙得像在砂裡拖過,仍認得出是柳七娘。玉蟾的肩膀猛地垮下來,咳意也跟著湧上來。她用布掩住嘴,眼淚被咳得滿臉都是,第一句話卻是罵人,“你聽見了怎麼還磨蹭?我差點真咳第二聲。”

牆後過了片刻才答,“我想先聽清。腦子裡太吵了,我怕又認錯人。”

範娘湊近磚縫,叫她說清水到哪裡、身上有沒有傷。柳七娘聽見她的聲音,先問玉蟾是不是己經出宮。範娘說人就在自己旁邊,脾氣比病還大,鞋也是搶著穿的。柳七娘笑了一下,笑聲很快變成喘息。

“水到小腿。左手被繩子纏在木架上,能動,抬不高。這裡有一隻銅浮子,比洗衣盆大,每回上頭敲鼓,它就碰一下槽。有人隔一陣送水進來,我看不見臉,只聽見他們在外面換木閂。”

裴照薇順著她的話問木閂從哪個方向響。柳七娘答得很慢。她一會兒說左邊,一會兒又說自己此刻分不清左右,只知道送水的人來時,玉蟾的聲音會從他們背後傳來。水匠據此在磚脊上換了位置,敲過三處,第二處傳回的聲音離銅槽最近。

玉蟾趴在水口提醒柳七娘,洗衣局晾衣繩朝北,若她還記得兩人站的位置,就用那條繩分方向。柳七娘安靜片刻,說自己記得繩上總有一件誰也不肯認領的破綠衫。玉蟾說那是她偷偷拿來墊籃底的,柳七娘便沿著這件小事重新說出進水在北,木閂在東。

眾人終於把她的位置圈到磚脊下方。水匠正要用長錘試牆厚,柳七娘忽然提高聲音,“別砸銅浮子。你們要拆牆,先把它托住。”

長錘停在半空。老漏匠從牆洞那邊問她為何不能砸,柳七娘聽不清他是誰,只急著說每次浮子突然停下,腦中便會湧進很多人的舊事。有個孩子穿著紅鞋在坊門等父親,有個掉了牙的老人把錢藏在床腳,還有人一遍遍叫她一個陌生名字。那些事來得太快,她常常忘記自己在洗衣局做了幾年,也會把玉蟾的咳聲聽成別人的哭聲。

“方才你第一聲咳完,我聽成一個病孩子在井邊找娘。”柳七娘貼著牆喘氣,“你罵了我那一句,我才認出是你。銅浮子若再猛停一次,我怕下一回聽見,你己經換成別的人了。”

玉蟾張了張口,半晌才把聲音找回來。“那你記住我剛才罵的是什麼。等你出來,我還會再罵一遍。”

“你先把自己的咳養好。我在下面都嫌吵。”

範娘背過臉抹了一下眼睛,嘴裡仍說柳七娘出來以後也得喝藥,兩個人誰都別想躲。藥鋪學徒看著時刻,不等她們多說,便開始收玉蟾身下的氈布。半刻己經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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