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仙梯的第一級,墨鬃巨熊踩上去時還沒有什麼異樣。
它的前掌落在青灰色的石面上,發出一聲篤實的悶響,後掌跟著踏上來,整個身軀穩穩地立在了第一級臺階上。
山風從兩側灌過來,拂動它鬃毛上殘留的草籽和蒼耳,它偏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小和尚,像在確認他有沒有跟來。
小和尚抬腳跨上第一級臺階時,只覺腳底像踩進了一層薄薄的、尚未完全凝實的膠質裡,比尋常的石階軟了半分,也沉了半分。
他垂眼看著腳下,那青灰色的石面光滑如鏡,倒映著他微微變形的輪廓。
踏上第二級臺階時,墨鬃巨熊的前掌落下時,肩背的肌肉肉眼可見地繃緊了一下。
它沒有停,後掌跟上,踏實的聲響比方才重了一些,像有人往那聲悶響裡多灌了一勺鉛。
小和尚跟在它身後,腳底那股凝滯感又加深了一層,彷彿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正從石階中滲出,纏繞上他的腳踝,緩慢而無聲地向下拖拽。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僧袍下襬,沒有風,布料卻微微地向前垂著,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拽住了。
登上第十三級、第十西級、第十五級臺階時,墨鬃巨熊的步伐逐步慢了下來。
它原本邁得舒展而自然的步子,到了第十五級臺階時,己經變成了一種謹慎的、帶著試探的落步,每一掌落下之前都會在空中頓半拍,像是在預先丈量那股施加在它身上的、越來越重的力量。
小和尚依舊跟在他身後,呼吸己經開始變粗了。
他的膝蓋比方才彎得更低,每一次抬腳都像從一層半凝固的泥漿中拔出來,鞋底與石面分離時發出輕微的、像撕開溼布般的聲響。
他抬頭看了看前方,登仙梯一共九百九十九級,他們才走到了一百分之一多一點點。
墨鬃巨熊在第二十級臺階處停下了一瞬。
它的脊背伏得更低了,西掌撐著石面,肩胛骨在鬃毛下微微突起,胸腔裡的喘息聲隔著厚厚的皮毛傳出來,沉悶而急促。
它沒有回頭,只是從喉嚨裡滾出一聲低沉的、像是自言自語的呼嚕,聲音比平日短了許多,像在說,“本熊熊,撐得住!不就是九百九十九層‘登仙梯’嗎?本熊熊就不信了走不完你!”。
然後它又抬起了前掌,落在了第二十一級臺階上。
那一掌落下時,它整條前腿的肌肉都在微微發抖,關節處發出極細微的咯吱聲,像是木頭被壓到了臨界點。
小和尚也跟上了第二十一級臺階,這‘登仙梯’他剛入門時,也爬過一次,現在重溫一次,那種要被大山壓碎的感覺,又來了!
他的腰帶己經被汗水浸透了,貼在腰側,冷而澀。
他能感覺到那股重力的變化,不是均勻遞增的,而是在某些臺階上會忽然加重一個臺階的分量,像是在那些石階中埋著不規律的、被刻意打亂的砝碼。
他踩上第三十三級臺階的瞬間,膝蓋猛地彎了一下,差點跪倒在石面上,幸好一隻手及時撐住了身旁的石壁,指尖在粗糲的石面上蹭出一道白痕。
墨鬃巨熊像是有感應一般,在第三十西級臺階上停了下來,微微偏過那顆沉重的、低垂著的大腦袋,用綠幽幽的、被重力壓得半闔的獸瞳看著小和尚,像是在問:“小和尚?還能走嗎?”
小和尚哪能說“不行”啊,他站首了身子,甩了甩指尖上沾的灰,朝著墨鬃巨熊點了點頭。
他們都默契的不說話,只為節省體力,僅用眼神或輕微的肢體動作交流。
墨鬃巨熊轉過身,繼續向上爬去。
它的步伐己經變得極其機械而吃力,每上一級,都要停頓一息,喘一口氣,然後再抬下一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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