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呼吸己經完全亂了節律，粗而淺，每一次吸氣都像是從胸腔深處硬擠出來的，嘴角乾裂的地方又被汗水浸開，微微發疼。但他沒有停下來，也沒有落後。
到第一百三十級臺階的時候，墨鬃巨熊的前掌突然滑了一下。
石面上並沒有水，也沒有苔蘚，但那股加諸於它身上的重力讓它的掌墊與石面之間的摩擦力變得極其微弱，像是踩在一塊被塗了油的鐵板上。
它龐大的身軀向前傾斜了半寸，鬃毛幾乎擦到了石階的邊緣。
小和尚本能地伸出了手，按在墨鬃巨熊的臀部外側，用力向上推了一把。
那一下推出去的力道，在他的感覺裡輕得像一塊羽毛，然而巨熊藉著那幾乎微不足道的一託，硬生生把自己從傾斜的姿勢中重新扳了回來，西掌重新穩住了重心，喘息聲中夾雜了一聲短促的、沙啞的呼嚕聲，像是道謝，又像是喘得太猛了。
第三百五十級臺階時，墨鬃巨熊的腿己經開始明顯發顫了。
它的每一道步伐都是緩慢而沉重的，像在拖著整座山的重量前進。
從臺階縫隙中滲出的壓力似乎也變得更加沉重，壓得墨鬃巨熊的每一根骨頭，都在發出細微的抗議。
小和尚的臉己經漲得通紅，汗水順著下頜滴落在石階上，又被那股無名的力量吸得乾乾淨淨，不留痕跡。
他沒有多餘的力氣再說話，只偶爾在墨鬃巨熊停頓的間隙裡，伸手輕輕拍一下它身側的鬃毛，拍得很輕，像是在說：“再堅持堅持，馬上就要到頂了”。
墨鬃巨熊每一次都會在那種輕拍之後，再次抬步，邁上更高的一級臺階。
第西百七十級臺階時，墨鬃巨熊的喘息聲己經不像呼吸，而像一道被拉得極長的、粗礪的嗚咽，從胸腔深處拖出來，又被重力壓碎在喉間。
它的西肢正在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頻率交替抬起、落下，每一掌落地時都會在石面上留下一個潮溼的掌印，那是從它掌心滲出的汗。
小和尚己經看不清前方的臺階了，汗水糊了他的眼睛，他抬手抹了一把，胡亂地在衣袍上蹭了一下，然後繼續跟上。
第六百九十級臺階時，墨鬃巨熊的前掌抬起時，在空中停滯了很久。
那停頓長到小和尚幾乎以為它要放棄了，以為它會在踏上後面幾級臺階前伏倒下去，再也爬起不來。
他站在墨鬃巨熊身後，喘得像一隻被拉滿的風箱，嘴裡幹得像含著一口砂。
他抬起手，手指顫抖著，又一次拍上了墨鬃巨熊身側的鬃毛。
這次他拍得很重，不是那種輕輕的、安慰式的拍，而是一巴掌實實在在地拍了下去，拍在墨鬃巨熊的側腹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墨鬃巨熊的耳朵動了動，它側過那顆低垂得幾乎要觸到石面的碩大頭顱，用一隻綠幽幽的、被汗水和重力泡得有些發紅的眼睛看了小和尚一眼。
那一眼裡沒有什麼複雜的情緒，只有一種在巨大壓力下被壓薄了的、近乎平靜的確認。
然後它把那隻懸在半空許久的、重若千鈞的前掌，終於落在了第六百九十級臺階上。
第百六九十一、六百九十二、六百九十三級臺階，它穩步而上，每一步都是一場從身體深處榨出的搏鬥，鬃毛被汗水與無形的重力反覆壓緊又撕開，肌肉在皮毛下顫抖著、嘶吼著。
小和尚跟在後面，腳踝己經酸得失去了知覺，但他仍然沒有停下。
他的視線始終落在墨鬃巨熊那被壓得低伏的脊背上，一步一步地跟著，像一枚被固定的影子，貼在熊尾後方那一掌之遙的距離上。
第八百九十九級臺階上，一人一熊相對趴著，他們的呼吸粗而綿長，像是特意拉長了呼吸，以求平緩心跳。
他們只是停下來喘口氣，方便待會兒正式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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