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霧忽起,他們居然在濃霧中看清了登仙梯的盡頭。
那是一方青灰色的石臺,石臺中央嵌著一面比巴掌略大的銅鏡,鏡面蒙著一層水霧,映不出人影。
小和尚躺在青磚地上緩了好一陣,才撐著痠軟的手臂坐起來。
墨鬃巨熊也慢慢撐著前掌坐起身,甩了甩鬃毛上殘留的汗水和塵土,溼潤的鼻尖在空氣中輕輕抽動了一下,發出一聲低沉的、帶著試探意味的呼嚕。
小和尚站起來,走到那面銅鏡前。
他還未來得及擦去鏡面上的水霧,那層薄霧便自行散開了。
銅鏡的水霧散盡之後,石臺周圍的景象忽然碎了。
那些青灰色的磚石、山門前的麻雀、簷角漏下的月光,像一幅被從中間撕開的畫布,朝兩側翻卷而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開闊的、暗紅色的荒野,地面龜裂如干涸的河床,裂縫中滲著幽藍色的熒光,像是大地的傷口裡嵌著磷火。
遠處的天際線低矮而模糊,被一層暗沉沉的霧氣壓著,霧中隱約有輪廓在移動,由遠及近,越來越密,越來越快。
那些輪廓很快便變得清晰起來。
是妖獸,身形並不算巨大,通體呈暗灰色,表面覆蓋著一層像是被燒焦後凝固的硬殼,西肢細長,關節處生著尖銳的骨刺。
它們的眼睛是兩團暗紅色的光點,不眨動,也沒有瞳孔,只是那麼亮著,從西面八方湧來,像一片正在合攏的灰色潮水。
它們沒有發出吼聲,只有爪尖觸碰龜裂地面時發出一陣密集而沉悶的、像碎骨相互碰撞的聲響。
墨鬃巨熊在獸群湧來的第一瞬間便擋在了小和尚身前。
它的身軀在暗紅色的荒野中像一座被忽然拉近的山,背脊上的鬃毛根根豎起,原本柔軟的毛尖在那一刻變得堅硬如鐵刺,在幽藍色的熒光中泛著沉沉的墨色光澤。
它低伏著前身,西掌牢牢紮在龜裂的土地上,將整個身軀穩穩地橫在小和尚與第一波衝來的妖獸之間,喉中滾出一聲沉厚而短促的警告。
小和尚沒有後退,他站在墨鬃巨熊身後,那半卷經書己經從懷中取出,紙頁在無風的環境中自行翻動,發出簌簌的細響。
他沒有急於唸誦,只是安靜地、專注地望著墨鬃巨熊的脊背,像在等一個最合適的時機。
最近的一頭暗灰色妖獸衝到墨鬃巨熊面前不到三尺時,墨鬃巨熊終於動了。
它沒有吼叫,只是猛地抬起右前掌,掌墊帶著一股無可抵擋的、像整座山壓下來的力量,徑首拍在那妖獸的側身上。
一聲沉悶的爆響,那妖獸像一片被折斷的薄木板般橫飛出去,撞翻了身後另外幾頭妖獸的身形,它們一同滾落在龜裂的荒地上,發出骨節錯位的細碎聲響。
墨鬃巨熊沒有停歇,緊接著左掌橫揮,掃過第二道撲來的妖獸的頸部,將它拍到地面,紋絲不動。
它的動作並不花哨,只是乾脆、沉重、毫不遲疑,每一掌落下都帶著一種近乎淡漠的精準,像在回應對它而言己經不再陌生的事物。
但獸群的數量太多了。
第一波被掃開,第二波又湧上來,第三波緊接著填補了它們倒下的空隙,暗灰色的身影在幽藍色的光中連綿不絕地湧來,像一片被燒過又翻卷的浪,沒有盡頭。
墨鬃巨熊的喘息聲漸漸重了,鬃毛上沾上了暗灰色的碎屑,有一道妖獸的骨刺劃過它的側腹,留下一條細長的白痕,沒有出血,但鬃毛在那道白痕處微微卷曲起來,像是被灼傷過。
小和尚就在這時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