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將那半卷經書向前一推，紙頁間湧出一片淡金色的經文，呈弧形鋪展開來，像一道被緩緩拉開的光幕，掠過墨鬃巨熊的肩背，精準地嵌入了它周身，身形輪廓的流線之中。
那些經文光芒落在墨鬃巨熊的鬃毛上時，鬃毛根部亮起一層極薄的金色光膜，像是被鍍上了一層暖色的透明護甲。
緊接著他合攏雙掌，經書懸在身前自行翻動，一串細密而短的音節從口中流出，不是僧人的唱誦，而是一種更簡潔、更短的、像是被反覆磨短過了的念珠般的音調。
那些音節落下的同時，一道筆首的、淡金色的光柱從經書頁面上方射出，穿透了最前方三頭妖獸的胸口，將它們釘在地面上，裂開，化成一攤暗灰色的灰燼，風一吹便散了。
墨鬃巨熊在小和尚那道金色光柱的輔助下，攻勢變了。
它不再用掌拍擊，而是側身以肩背撞向湧來的妖獸群，將那些妖獸像碎石子般撞飛出去，落在遠處的地面上散落成碎片。
每一道經文金光落在它的鬃毛上時，它都會順勢將那股力量轉化為一道更重的撞擊。
小和尚的唸誦聲越來越快，金色光柱一道接一道地射出，與墨鬃巨熊撞擊的節拍交替穿插，像是兩種截然不同卻又彼此契合的節律在同一片荒地上交疊著奏響。
墨鬃巨熊不需要回頭看，它每一次側身，每一次轉身，每一次重新落定腳步之前，都會準確地對上小和尚經書翻頁的節點。
它們像是兩把被分別打磨了很久，卻在同一瞬間對上齒槽的榫卯，彼此咬合得天衣無縫。
最後一頭妖獸衝過來時，墨鬃巨熊己經累得前腿微微發抖。
它站在那裡，低伏著頭，鬃毛末梢綴著暗灰色的碎屑，嘴角掛著一絲被蹭破的溼潤痕跡。
小和尚站在它身側，手中的經書紙頁己經翻到了最後幾行，字跡在光中漸漸變淡。
他合上經書，向前邁了一步，站在墨鬃巨熊肩側，而墨鬃巨熊側過頭，又低下頭，用那溼潤的鼻尖碰了碰他的耳朵，很輕。
滿意的說：“小和尚，沒想到，我們能配合得這麼默契！”
小和尚沒有轉頭，只是微微側了側臉，讓自己的耳廓在那鼻尖旁停了一下。
然後他伸出左手，踮起腳尖，按在了墨鬃巨熊肩胛上那道剛剛被骨刺劃過的鬃毛卷曲處，指尖的經文金光在毛尖上凝了一下，修復了那捲曲的邊緣，像一枚被按回原位的書釘。
最後那頭妖獸衝到他們面前時，墨鬃巨熊和小和尚同時動了。
墨鬃巨熊的前掌與小和尚那一掌經文金光同時落下，一道沉厚如山的墨色與一道細長如線的金色交錯著合為一體，將那妖獸從正中分為兩半，像一本被合上的書頁，兩側各自滑落，然後化為碎塵消散在風中。
荒地上的熒光漸漸黯淡下去，龜裂的地面像潮水退去一般從他們腳邊開始消融，露出底下溫暖的灰色磚石，像是那道幻境終於完成了它的考驗，正將石臺歸還給他們。
墨鬃巨熊西掌叉開，龐大的身軀在喘息的間歇裡微微起伏，鬃毛上的暗灰色碎屑正在自行剝落，像被風颳走的舊墨。
小和尚蹲在它旁邊，把經書擱在膝上，低頭望著書頁邊緣那些微微焦卷的痕跡，輕輕合上了書，像合上了一道剛被關上不久的門。
石臺邊緣的山風重新灌進來，帶著梧桐葉和塵土的乾燥氣息，吹過一熊一人的肩背，像是有一道不知從何而來的視線正在緩緩收回。
他們看著眼前恢復如常的景象，彼此都沒有開口，只是安靜地並肩喘息著，像一段剛剛被讀完，尚未徹底冷卻的經文一樣，躺在這座石臺的正中央，被凌晨的月光慢慢曬透。
登仙梯盡頭那面銅鏡己經徹底變回了尋常模樣，鏡面上的水霧重新聚攏，折射出一片模糊的淺影，不知照的又是誰的面容。
小和尚還沒弄清剛才突然出現的妖獸是怎麼回事，怎麼自己入門時在登仙梯上沒有見過。
眼前就又浮現出一片他所熟悉的景象，是梵音寺的藏經閣，木架上一排一排摞著經卷，窗外的梧桐葉正被風吹得嘩嘩作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