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見一個灰袍的小沙彌正蹲在角落裡,手裡攥著一根斷成兩截的毛筆,沾著清水在青磚上反覆寫著同一行字。
那小沙彌寫得很慢,每一筆都仔細而用力,像是在用盡全部力氣把那行字刻進磚縫裡去。
他的指縫間還殘留著昨日的墨痕,膝蓋上有一塊被磕破的舊痂,低頭寫得那麼專注,以至於連肩膀的輪廓都透著一股不該屬於孩子的疲憊。
小和尚認得那背影,那是他自己,許多年前的他自己。
鏡面中的畫面微微一晃,小和尚眼前一黑。
再次睜開眼時,他輾轉到了另一處一座他從未真正去過,卻在無數個夜晚從經書的紙頁間讀到過的地方。
那是一道深淵,淵底的水面泛著幽藍的光,水上浮著一卷被泡得發脹的書冊,書頁間長滿了青苔。
那捲書冊緩緩翻動,每一頁上都寫滿了熟悉的名字和句段,是他曾在藏經閣裡讀到過的那些禁忌故事的末尾,那些不曾被寫完的、被截斷在中間的、像是被淚水打溼後又曬乾的句子。
他看到那些句子的作者們站在深淵邊緣,有的低著頭,有的仰著臉,各自望著那捲浮在水面的書冊,目光裡是一種他當時讀不懂,此刻卻忽然隱約觸及的複雜神情,像是懷念與歉疚交織成的一條河流。
小和尚垂肩而立,垂著眼,沒有動,他的呼吸比方才平緩了許多,像是眼前的景象並沒有讓他驚訝,只是讓他確認了一些早就隱隱猜到的東西。
緊接著,畫面又轉了一轉,這一次是一片竹林,竹葉被風吹得沙沙作響,竹林深處站著一個背影,灰袍,光頭上落著一片竹葉。
那背影轉過身來,朝他望了一眼,是小和尚自己的臉,但要年長許多,眼角己經有了細紋,眼神卻比現在更加平靜,像是一潭終於沉澱下來的水。
對面的那人看著他,沒有開口,只是微微歪了歪頭。
但卻有聲音從他腹中傳來:“你走到這裡,是想成為怎樣的人?你……還記得當初的誓言嗎?”
小和尚沉默了片刻,他的手指輕輕按在額間,冰涼的指腹貼著眉心,“當初的誓言?”
隨即他伸觸碰對面那個年長的自己,那些畫面便像被風吹散的煙,一層一層地淡去,重新化作那面蒙著薄薄水霧的竹林。
他說:“我走到這裡是為了什麼?我何時發過誓言?”
小和尚一下清醒了,“難道,那是未來會發生的事?小和尚我會在未來的某一天,立下一個誓言?”
他再次雙眼一黑,眼前的景象又變了,他又站回了銅鏡前。
他一轉頭,看到墨鬃巨熊蹲坐在他身後,他這才猛的想起,他曾立志,“不惜破嘴,也要渡盡人間疾苦”,但見識到小師姐口中所謂‘武裝力量’的威力,他又動搖了!
“難道是為了這事?”小和尚難為了,“我就不能換一種方式普渡眾生嗎?”
“小和尚我決定了,我想成為怎樣的人?”他勾唇一笑,“當然是成為一名拳頭夠硬的名貧僧了,說教不聽,拳腳輔助之!”
忽然,銅鏡裡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像從很深的地方浮上來的低吼,震動著石臺周圍的空氣,讓周圍的光影都微微晃動了一下。
小和尚聽在耳裡,覺得那聲音像是對他說的話的一種沉沉的、緩慢的認可。
銅鏡上的水霧重新聚攏,又慢慢散開。
這一次鏡中沒有畫面,只有一道溫潤的、像被燭火照過的暖光從鏡面深處滲出來,落在青灰色的石臺上,將檯面上那些細碎的刻痕一一照亮。
那些刻痕密密麻麻的,有深有淺,像是歷代走過登仙梯的人在這裡留下的痕跡。
有些是字,有些是符號,有些只是一道潦草的劃痕,像是某種情緒的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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