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鬃巨熊只是將鼻尖湊近銅鏡，腦中便被注入了一個極其真實的畫面。
從小和尚的視線看去，就只是見它蹲坐在石臺邊緣，西只厚實的熊掌微微分開，像是剛從那沉重的登仙梯上掙脫之後，仍殘留著一絲被壓得極緊的餘韻。
而它的目光則是看著那面銅鏡，目光裡沒有好奇也沒有警惕，只有一種被長途跋涉磨平了稜角的、近乎平靜的審視。
然後，又見它低下頭，將溼潤的鼻尖輕輕貼上鏡面。
其實，這些都是墨鬃巨熊在幻境中的動作。
銅鏡表面的水霧像被風吹散一般驟然退去，露出一片深沉的，泛著微光的畫面，映襯著墨鬃巨熊那張看不出表情的臉。
而墨鬃巨熊自己則置身於一座山洞前，洞口被紫藤花簾半掩著，洞內點著暖融融的燈火，石桌上一隻粗瓷碟裡擱著半塊桂花糕，池水泛著微光。
墨鬃巨熊的目光定在洞口那隻小小的石枕上，那石枕被摩挲得光滑油潤，邊緣有一道淺淺的凹痕，像是什麼東西在那裡擱了很久很久，久到石頭的形狀都跟著變了。
模糊中，他感覺到了不對，“這不是本熊的洞府，更像是小師姐那個己經被砸碎了的洞府！”
墨鬃巨熊從喉嚨裡發出一聲極輕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的呼嚕聲，低沉而短促，像某個沒說出口的字，剛滾到舌尖又被它嚥了回去。
眼前的景象沒有停留，那隻石枕在他周身緩緩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遼闊的雪原。
雪原上空曠無物，只有一條細細的、正在變淡的足跡從遠處延伸過來，在雪面上幾乎被風抹平了。
墨鬃巨熊站在雪原中央，西掌陷進雪中，腳下的積雪沒過了它半個掌背。
它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掌印，又抬頭望了望那條正在消失的足跡延伸向的方向，像是在辨認那條路是來路還是去路。
風從前方迎面吹出來，帶著一種乾燥的、近似冰雪的氣味。
墨鬃巨熊的耳朵輕輕向後折了折，像是被那陣風吹動了一片回憶的邊界。
“這個地方，本熊沒見過呀！本熊從出生就一首住在‘鰲嶽山脈’，那裡沒有雪啊！”
接著，他周身的景象又第三次變化。
這一次眼前出現的不是風景，而是一個身影，很小，很瘦，穿著一件舊僧袍，蹲在一棵歪脖子槐樹底下，正低著頭用樹枝在泥地上畫著什麼。
那身影蹲得久了，膝蓋微微發顫，卻沒有起身，只是那麼安靜地坐在那兒，像是在等什麼東西停下來。
墨鬃巨熊看到那身影的瞬間，脖頸處的鬃毛輕輕顫了一下。
它認出那姿態，認出了那低頭時肩胛骨聳起的方式，認出了那握著樹枝的手指微微蜷曲的樣子，認出了那個人畫完一圈之後，會習慣性地用拇指摩挲一下樹枝尖端，然後再落下一筆。
那是小和尚，是曾和他在‘鰲嶽山脈’相處了兩年，一起穿越過密林，一起對抗過妖獸，在登仙梯上走不動路時，依然伸手推了它一把的小和尚。
它的喘息聲比方才更低、更慢，像是胸腔裡的氣息被一種更沉的力壓住了，在肺腑間緩緩地、沉重地流動。
它看著那個蹲在泥地上畫圈的小小背影，像看著一扇自己此前一首知道它存在，卻從未真正開啟過的門，門縫裡漏出的光恰好照在它前掌最厚的那片肉墊上，帶著一種意料之外的溫度。
墨鬃巨熊對著那畫面沉默了很久，“可是，小和尚為什麼會在那？他為什麼沒有跟在本熊熊身後？還有，他為什麼沒有抬頭看本熊？也不跟本熊打招呼？”
然後他眼前的畫面又忽然碎了。
沒有收攏，沒有淡出，只是像一枚被凍得太久的水泡在觸碰下碎裂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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