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九十九級臺階到了！
墨鬃巨熊的前掌落在最後一級臺階上時，整條登仙梯的末端發出一聲極其悠長、極其沉悶的共鳴，像一口被敲響的巨鍾從地底深處傳來，震盪沿著石面向上傳導，在空氣中擴散為一圈一圈散開的能量漣漪。
墨鬃巨熊的西掌終於全部踏上了平地。
它站在登仙梯的頂端，西肢微微分開，像是為了穩住身體，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它的脊背沉重地起伏著，鬃毛被汗水徹底浸透，貼在皮膚上，像穿了一件墨色的、溼透了的舊襖。
它沒有立刻趴下，而是站在原地，靜靜承受著那股從臺階方向撤回的、正在層層退去的重力，像退潮一般，從它的身上一層一層地褪走，將它重新還給這個不再被壓迫的世界。
小和尚從第九百九十九級上跨上來時，雙腿抖得像兩根被風吹動的細竹。
他踉蹌著走出兩步，腳底一軟，整個人向前撲倒，雙手撐在墨鬃巨熊身側的地面上，額頭抵住被晨光照得微溫的青磚，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聲音破碎得像被揉皺的紙。
他的汗滴落在磚面上，終於沒有被吸走，而是留下一小片清晰的、溫潤的溼痕。
墨鬃巨熊慢慢蹲坐下來，又慢慢臥倒，把沉重的腦袋擱在青磚地面上，側過頭，看著那個癱在它身旁，還在喘氣的小和尚。
它沒有說話，也沒有動，只將一隻前掌極其緩慢地伸出去，輕輕搭在小和尚的肩頭上，壓得極輕，像是怕壓碎了他。
小和尚偏過頭，看著那隻毛茸茸的、沾滿塵土和汗水的熊掌，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到了！這回是真的到了！”
墨鬃巨熊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低而長的呼嚕聲，像一座被雨水浸透了的山谷，終於等到了雲層散開的那一刻。
登仙梯在它身後安靜地臥著，九百九十九級青灰色的石階在清晨的光影中泛著沉穩的光澤，彷彿剛才那一切重壓、汗水與顫慄，都不過是臺階本身在漫長歲月裡所聽過的，一則短暫的、微不足道的小事。
而梵音寺內，登仙梯上的能量漣漪，驚動了還在睡夢中的高僧們。
無塵拿著他的掃把，走出房門，“登仙梯上有異動？有人在闖山門？”
他閉眼感受了一下，“己經透過登仙梯的阻攔了？能量波動也強，來人修為不低啊！”
“快！”無塵當即傳音，“有人怒闖登仙梯，快集結，前往登仙梯阻攔！”
小和尚和墨鬃巨熊絲毫察覺不到，他們因為半夜爬登仙梯，引起了多大的誤會！
小和尚更是想不到，他為了節省使用傳訊玉簡所消耗的那一點點靈石費用，沒有向師父無塵提前報備他要帶熊爬登仙梯，引起了這麼大一個誤會！
他們正朝向梵音寺尚未敞開的大門走去。
墨鬃巨熊走得很慢很穩，像是山頂的風替它卸下了一副，它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背了多久的東西。
小和尚跟著它的背影，走過那段鋪滿碎光的路，將清風和光影一併拋在身後，讓它們繼續安靜地臥在登仙梯的最後一層，為下一個登上這裡的人備好一面水霧未散、映照無言的影子。
梵音寺灰色的牆與青色的瓦上爬滿了藤蔓，一隻麻雀正從簷角飛起，抖落了一兩根灰羽，在風裡轉了兩圈，落在了小和尚的肩膀上。
他側頭看了那麻雀一眼，又看了一眼身旁那頭正緩緩闔上眼皮、鼻息逐漸平穩下來的墨鬃巨熊。
終於輕輕地，無聲地笑了一下，轉了個身，大步跨在青磚地上，望著天邊那一片被晨光浸透了，亮得有些刺眼的朝霞。
晨光落在他們倆一高一低的身上，將一熊一人的呼吸與塵土一併曬得溫軟而綿長。
他們走的時間不長，晨光僅僅微微向下斜了一指，就有一隻深灰色的僧鞋從梵音寺大門內踏出來，停在小和尚身前三丈處，帶著一縷淡淡的檀香，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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