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圖上的線一根都沒有錯。
肩點、後領深、短側省和兩種上臂放量都與中檔第二版一致，右下角卻只剩“技術組提供”。生產會議發下來的說明又多了一行：技術負責人葉秋蘭，樣衣製作技術組，外協人員協助觀察。
沈知夏先看葉秋蘭。
葉秋蘭也剛拿到說明，臉色立即沉下來：“我沒這樣報。”
小劉坐在記錄席，承認說明由她根據廠裡的技術成果表填寫。表上只有技術負責人、參加人員和使用車間三欄。舊錶只認廠內負責人。葉秋蘭能填進去，沈知夏這個外協製版人卻找不到位置。為了讓字數簡短，她把參加寫成了外協協助。
“誰讓你把製版寫成協助觀察？”葉秋蘭問。
“沒人。我以為外面來的不能寫負責人。”
小劉沒有撒謊，也沒有從中得利。她照著舊錶尋找能填的位置，表格卻把“誰最先畫版”和“誰代表廠內批准採用”當成同一件事。
趙明遠想先開會：“說明可以在會議記錄裡補。今天主要看襯衫能不能繼續試作。”
沈知夏沒有要求把紙全部收回，也沒有裝作補一句便夠。她請會議記錄先寫明署名存在異議，當前說明不得作為紙樣歸屬依據；中檔樣衣可以討論，批次複製與成果入檔暫緩。
“線條既然無誤，為什麼不能繼續複製？”生產科有人問。
“因為複製的不只是一張線。”沈知夏指著右下角，“原版上有製版、複核和縫製，會議圖把三項合成技術組。今天不分清，下一次修改出了問題，也只會找到一個含糊的技術組。”
她把證據按發生順序鋪在桌上。
最早是十二名女工的觀察頁，記錄人與判斷人分別簽名；隨後是她畫的中檔第一版，日期在葉秋蘭複核以前；第一件樣衣的綵線保留肩、領、袖和側省四處試改，孫師傅簽了縫製；第二版原紙寫沈知夏製版、葉秋蘭複核；複製借出欄則顯示小劉借用一刻鐘，沈知夏核過線條，卻已註明會議圖署名欄待確認。
這些材料不能證明以後所有襯衫成果都歸沈知夏，卻足以證明眼前中檔基礎版不是她只幫忙看了幾眼。
葉秋蘭也把自己的修改筆記放上桌。後領平衡和車間工序由她提出，袖山方案是兩人共同判斷；她應對技術複核與採用建議負責，卻不同意把初版製作者一併寫成自己。
“若紙樣出事，廠裡當然先找我。”她說，“可承擔廠內責任，不等於可以把別人畫的線算到我名下。反過來也一樣，知夏不能拿初版署名，說以後車間怎麼改都只聽她。”
這句話把爭議從搶名變成了責任分層。
趙明遠讓人取來技術成果登記冊。過去的記錄大多隻有一個負責人。有人畫版、有人做樣、老師傅最後簽字時，前面的人常被統稱為參加；若是學徒，大家覺得理所當然。沈知夏是外協，既不在師徒名冊，也沒有廠內崗位，這個舊辦法第一次顯得裝不下。
廠務幹事提出折中：成果登記仍由葉秋蘭任技術負責人，備註寫“沈知夏參與制版”。
“參與到哪一步？”沈知夏問。
“就是主要參與。”
“一張表幾年後再看，主要參與可以是量過尺寸，也可以是整張基礎版。我要的不是排在葉師傅前面，是把做過的事寫準。”
她提出四項並列：初版製作者、技術複核、樣衣縫製、廠內採用責任。一個人可以兼任多項，但不能因表上只留一格便把其他工作壓成協助。外協身份寫在姓名後，不影響責任追查；合同結束以後若紙樣繼續生產，廠內採用責任仍由在崗人員承擔。
生產科擔心以後每張小改都要列一串人名，表格太繁。
葉秋蘭說：“小改寫修改人和日期即可。現在談的是基礎版，不是換一粒釦子。”
會議沒有立即透過新表。廠務登記格式涉及別的技術專案，不能由一場襯衫會隨手改掉。會議圖旁臨時補了三行：沈知夏——初版；葉秋蘭——技術複核；孫師傅——樣衣縫製。‘外協協助觀察’被當場劃掉。所有改動由原填寫人和會議主持人簽字，不偷偷換一張像從未出錯的新紙。
襯衫試作只准繼續做大小檔各一件驗證樣，不準據會議圖批次裁二十件。這樣既不讓署名爭議無限凍結真實工作，也不讓生產先跑遠，再用已經裁了布逼她接受舊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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