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夏第一次在非固定日進縣廠,是為了看夜班結束前的動作。
整燙和成品搬運在傍晚最忙,若只在白天觀察,看到的是衣服穿在身上,遺漏的卻是一天汗溼以後領口怎樣磨、袖窿怎樣牽。生產科提前三日發來任務紙,寫明額外車費、托兒延時和當日只觀察不畫版。沈知夏核過紅山沒有交貨衝突,才簽下星期一。
她把去處和預計返程寫在家中接送表上。小滿當天由唐素雲留到值班屋,沈知夏趕末班車;若車晚,值班室先把訊息告訴孩子,不再臨時抽顧蘭香離開生產。
陸沉川同日收到外出訓練安排,要離開紅山四日。他沒有因為自己不在便問妻子能否取消縣城行程,只把駐地聯絡、預計返回和無法接送的日期分別送到管理處、托兒點和沈知夏手中。
“這次沒有探親紅圈。”他對小滿說,“我回來後再畫已經發生的。”
孩子問:“你會不會提前回來?”
“可能。但沒回來以前不寫。”
兩人清早先後出門。陸沉川的揹包沒有留在裡間製造一種他仍在家的樣子,沈知夏也沒把工作夾交給他審。屋門最終由她鎖上,鑰匙裝進自己衣袋。
縣廠傍晚比白天悶。整燙臺蒸汽貼著屋頂散不開,張素梅把舊工作衫最上面兩顆釦子解開,仍覺得後頸像被溼布勒住。她平時坐著檢查線頭,臨下班又要抱成衣上架,同一件衣服在兩種動作裡表現不同。
小劉按新表記錄:坐姿前傾時領口尚可,抱衣抬臂後領隨肩向後移,汗溼時摩擦加重。她沒有直接寫“領圍太小”。沈知夏在判斷欄補上,先查肩縫、後領深與袖窿牽動,不能只放大領口。
另一名搬運女工吳翠芳肩背寬,借穿現有女衫時前襟並不緊,抬箱後背卻橫出兩道拉紋。她不願當著男工量胸圍,技術組便在簾後由女工量體,原始資料封進個人頁;公開冊只留下動作與衣服變化。
觀察原定七點結束。六點四十,成品庫臨時少了一捆待驗衣,張素梅要繼續找貨,無法完成最後一輪抱舉。生產科問沈知夏能否等下一趟加班車。
這不屬於已開工質量急事,只是觀察物件當日工作變化。她可以拒絕,也可以接受新時辰。沈知夏先去門衛電話聯絡紅山,確認唐素雲願意延時、小滿已經收到訊息,再把增加的照看與晚班車寫進任務紙。沒有確認以前,她沒有用“都做到這裡了”逼自己留下。
小滿聽見電話裡的通知後仍不高興。她讓唐素雲在小車圖旁畫了一朵烏雲,表示母親不是忘了,卻確實晚了。她吃完值班屋留的粥,沒有被誇成懂事,也沒有要求把烏雲擦掉。
最後一輪觀察補齊時,張素梅已經出汗,後領牽拉比傍晚更明顯。若沈知夏準點離開,這項差異只能等下一個夜班;留下有價值,卻不因此變成以後每次都該無償等候。
她回到紅山已近九點。小滿坐在值班屋的小床上打瞌睡,看見母親先指那朵烏雲。
“娘看見了。”沈知夏把延時紙和兩角照看費交給唐素雲,再對孩子說,“我不是忘記,可你還是多等了。明天固定日我不進廠,按原時辰來接。”
第二日上午原有兩件零活由顧蘭香照常排給別人,沈知夏沒有靠少睡一夜把失去的機時搶回來。縣廠任務賬除延時照看和晚班車外,還記了她次日上午不接新活的恢復安排;這部分不向廠裡收費,卻要留在個人工作總量裡,提醒她一次晚班佔掉的從來不只兩個時辰。
小滿沒有立刻讓她抱,自己背起書包走了一段。書包左帶經過一天實背果然往下滑,孩子這才允許母親拆開改短半寸。她保留了對晚歸的不滿,也能把另一件需要修改的事說出來。
四日後,陸沉川按通知日期回到紅山。訓練途中通訊線被雨沖斷半日,隊伍沒有延期,他仍透過陳衛東妻子送過一次平安口信。事情結束後,他先去單位交還物品,再到托兒點補寫實際返回,最後才敲家門。
沈知夏正在改書包帶,沒有起身替他掀布簾。陸沉川把四天裡哪天斷了聯絡、口信託給誰、哪次接送沒發生,一件件說清。
他說完,也問她非固定日觀察是否順利。
“多留了兩個時辰,提前打過電話,費用記縣廠任務。”沈知夏把公開觀察頁給他看,封存的女工尺寸沒有帶回家,“領口問題還沒定,要先看肩和袖窿。”
陸沉川沒有藉機評價女工衣服,也沒有問隱私頁。他只看見任務紙上的新增時辰,問她第二天是否需要休息。
“上午不接新活,下午按紅山原排工。”
“好。明早我送小滿,紅圈已經補在實際回來這日。”
這一晚沒有舊賬、沒有鬧事,只有誰接孩子、誰晚回來、第二天誰該歇半日。正因如此,這段對話比一場轟烈補救更接近沈知夏想看的日子。
夜裡,小滿睡後,陸沉川仍回外間。沈知夏收起改好的書包,忽然說:“這次你出門,我知道你會把變化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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